棠泽架着棠澄回到凝华殿。棠澄走不稳,半边身子靠在棠泽身上,脸上的血已经凝了,混着汗,糊了一脸。棠泽自己的背上火烧火燎地疼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刮,但他咬着牙,没出声。太医来得很快,提着药箱进来,看见棠澄的脸,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殿下,让臣看看——”
棠澄偏过头,不让他碰。太医愣了一下,又往前凑了一步,棠澄躲开了,动作牵到脸上的伤,疼得他一哆嗦,但就是不回头。棠泽在旁边扶着棠澄的肩膀,低声说:“让太医看看。”棠澄不动。棠泽又说:“你不看,伤好不了。”棠澄还是不动,嘴张不开,说不出话,但态度很明显——不想治。
方晴进来的时候,屋里正僵着。她看了一眼棠澄脸上的血,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太医,没说话,走过去,在棠澄面前坐下。棠澄低着头,不看她。方晴伸出手,轻轻托起他的下巴。棠澄躲了一下,没躲开。方晴看着他的脸——左边肿得老高,青紫发亮,嘴角裂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凝了,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但声音很稳。
“让母后看看。”
棠澄的眼泪下来了。他嘴张不开,说不出话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到伤口上,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。方晴拿帕子给他擦,他没再躲。
清理伤口的时候,棠澄疼得浑身绷紧。方晴用细布条裹了药,要往他嘴里塞,他嘴张不开,方晴试了好几次,布条塞不进去,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。棠澄疼得发抖,手攥着床单,指节发白,但他没躲。方晴的手很稳,一下一下地试,终于把布条塞进去了一点。棠澄闷哼了一声,眼泪又下来了。方晴的眼眶也红了,但她没停。脸上、额角、嘴角,一处一处清理,每碰一下棠澄都疼得直抽气,但始终没躲。
上完药,棠澄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汗把衣裳都溻透了。他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。方晴坐在床边,看着他,把药碗放回桌上的时候,手指在抖。
棠泽一直站在旁边,看着,没走。方晴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的伤呢?让太医看看。”棠泽说:“没事。”方晴看着他。棠泽低下头,把外袍脱了。衣袍掀开,背上纵横交错的红痕,有的已经肿起来,边缘发紫。棠澄的伤主要在脸上,身上的伤棠泽比棠澄还重——他在御书房扑上去护棠澄的时候,挨的。耳后那道伤口还在渗血,血痂混着头发粘在一起。方晴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太医上来处理,棠泽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太医处理完,方晴让棠泽去歇着。棠泽说“没事”,坐在旁边没动。方晴看了他一眼,没再劝。
棠澄烧了一夜。脸上、额角那么多伤口,身体扛不住,烧得满脸通红,嘴唇干裂,呼吸又急又重。人迷迷糊糊的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,像是在叫“娘”,又像是在叫“疼”。方晴让人把他挪到坤宁宫偏殿,自己守着。棠泽也跟过去了,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看着。方晴让他去歇着,他不去。“儿臣没事。”方晴看了他一眼。棠泽对上她的目光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他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住椅背才站稳。他走到旁边的榻前,慢慢趴下去。背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,咬着牙没出声。他闭着眼睛,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,头也晕,但疼得更厉害——背上的伤、肩上的伤、耳后的伤,躺下来之后全在叫嚣。他趴在那里,把脸埋在胳膊里,不动了。身上冷感觉凉飕飕的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母后给澄儿擦汗、换帕子的声音,一下一下,没睡着。他睡不着。
方晴一个人忙了一夜。给棠澄擦汗、换药、喂水,帕子洗了一遍又一遍。棠泽趴在榻上,烧得昏昏沉沉的,但没睡着。他听见母后拧帕子的声音,听见澄儿含糊不清的呓语,听见水盆放在桌上的声响。他想起来帮忙,动了一下,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,又趴回去了。
魏顺进来添茶的时候,棠珩正坐在御书房里。一夜没睡,案上的折子一本也没批。魏顺把茶放在案上,退到一边,没走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声说:“陛下,二殿下烧了一夜,皇后娘娘在偏殿守着。”棠珩站起来,椅子往后蹭了一下,没说话,快步往外走。
坤宁宫偏殿门口,棠珩正要进去,方晴从里面出来了。衣裳上沾着药渍,眼下青黑,嘴唇干裂,额上全是汗。两个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,都愣了一下。棠珩站在那里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他看着她疲惫的脸,看着她被汗浸湿的鬓发。方晴没说话,也没看他。
棠珩说:“你去歇着。我在这儿。”方晴看着他,没动。棠珩又说:“太医也在,有事叫他们。”方晴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去了。棠珩跟在她后面。
方晴没去歇着。她在棠澄床边坐下,拿起帕子,继续给他擦汗。棠珩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方晴没看他,棠珩把另一块帕子拿过来,拧了拧,放在棠澄另一只手上。两个人一人一边,给棠澄擦手。偏殿里很安静,只有棠澄含糊不清的呓语和帕子拧水的声音。棠泽趴在旁边的榻上,闭着眼睛,听见父皇和母后拧帕子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一左一右,谁都没说话。他趴在那里,身上还是冷,额头还是烫,但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过了很久,棠珩开口。“你去歇着。我在这看着。”方晴没动。棠珩又说:“你一晚上没睡了。”方晴还是没动,手里的帕子没停。棠珩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劝,在旁边坐下来。
方晴从棠澄床边站起来,走到棠泽身边。棠泽趴在榻上,脸色白得不正常,嘴唇干裂,额上全是虚汗。方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烫的。她没说话,拉过棠泽的手腕把了一下脉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