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,朝堂上的火药味越来越浓。
水灾稳了,堤防固了,赈灾的粮也从江淮调来了,殉职的官员追赠了,该办的事都办了。但有一件事,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朝堂上,拔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——裁军。
李慎第三次出列了。
他走到殿中央,跪下去,叩首。“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慎,有本奏。”他直起身,声音比前两次更高。“裁军之事,臣已奏过两次,陛下皆言以后再议。臣斗胆问一句——以后是什么时候?今年天灾人祸,朝廷花销巨大,皇上连内库的银子都拿出来赈灾了。北境十几万大军,一年军费几百万两。朝廷节衣缩食,北境就不能也受点委屈?边关无事,此时不裁,更待何时?”
殿内一静。这一次,附议的人多了。户部侍郎出列,御史中丞出列,又有几个科道官跟着跪下去。“臣等附议。”“臣等请陛下圣裁。”
棠珩坐在御座上,扫了一眼跪了一片的朝臣,没说话。
棠澄站在御座左下方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忍了两次了。今天他不想忍了。
他出列了。
“儿臣有话。”
殿内一静。棠珩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退下。”
棠澄没退。他走到殿中央,站在李慎旁边,面朝朝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李大人说边关无事,臣不敢苟同。北狄求和,是打不动了,不是不想打了。去年雁门关一仗,北境将士阵亡三千余人。尸骨未寒,你们就要裁军?”
殿内更静了。李慎跪在那里,脸色变了变,但没回头。
棠澄的声音高了。“没有北境将士守着,哪有你们在这儿研究裁军的太平日子?边市不是裁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!年前那三千多将士,血还没干,你们就要裁他们的兵?他们拿命换的太平,你们拿什么换?”
李慎终于转过头,看着棠澄。“殿下,臣说的是裁撤老弱,不是裁撤有功之臣。”
棠澄盯着他。“老弱?李大人去北境看过吗?那些‘老弱’,在雁门关守了十几年,身上哪个人没有伤?他们年轻的时候为国守边,老了就被裁掉?这就是朝廷对待功臣的方式?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棠珩坐在御座上,声音沉下来。“棠澄。”
棠澄站着没动。他转过头,看着父皇,眼眶红了。“父皇,年前那三千多将士,阵亡抚恤还没发完,朝廷就要裁他们的同袍。儿臣替北境将士说句话,不行吗?”
棠珩猛地站起来。“朕让你退下!”
棠澄没退。他站在那里,胸膛起伏着,声音发抖。“狡兔死,走狗烹。北狄还没死,北境十几万将士还守在边关上,朝廷就要‘烹’他们了?父皇,这就是您教儿臣的道理吗?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满朝文武都不敢抬头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棠珩盯着棠澄,胸口起伏着。他的手在抖。过了很久,他坐下去,声音压得极低。“裁军的事,以后再议。退朝。”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没人敢动。
百官从承天门退出来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心里不住盘算谁家孩子敢跟爹这么顶嘴?更何况是皇上。二殿下真是年轻气盛啊!
棠澄从殿里出来,腿有点软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棠泽从后面追上来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“棠澄,你怎么能顶撞父皇?”棠澄甩开他的手。“我说的有错吗?”棠泽看着他。“不管对错,你那是跟父皇说话的态度吗?快去请罪!”棠澄低下头,不说话。棠泽叹了口气。“你啊,好好认错,哥再想办法劝父皇。不许再倔了。”棠澄没动。棠泽拽着他往前走。“走!”
御书房里,棠珩坐在案后,脸色铁青。魏顺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棠珩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把案上那根泡过水的竹板子拿起来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案几上。那声音又脆又响,魏顺吓得一哆嗦。
棠澄跪在殿中央,低着头。棠泽站在旁边,也没敢动。
棠珩看着他。“你今天在朝堂上,说的那些话,你自己觉得对不对?”
棠澄跪着,没抬头。“儿臣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?”棠珩的声音高了,“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说朕‘狡兔死走狗烹’,说这就是朕教你的道理——这是实话?”
棠澄抬起头。“儿臣不是说父皇。儿臣是说李慎——”
“李慎?”棠珩把竹板子又拍了一下,“李慎在朝堂上奏事,是他的本分。你可以在朝堂上反驳他,但你不该在朝堂上跟朕顶嘴!更不该说那些话!你知道满朝文武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——二殿下在替方家说话,二殿下在替北境说话。方家是外戚,北境是方家的地盘。你说那些话,是替朝廷说话,还是替方家说话?”
棠澄跪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。“儿臣是替大周说话。年前那三千多将士,阵亡不到一年,朝廷就要裁他们的同袍。儿臣替他们说话,怎么了?儿臣哪句说错了?”
棠珩盯着他,胸口起伏着。这孩子一套一套的,一句软话没有,一句错不认。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,还没被谁这么顶撞过。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着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