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的人坐不住了。钱明跪在殿中央,声音越来越高。“陛下,二殿下之罪,陛下屡言‘知道了’,却始终不惩处。臣敢问陛下,‘知道’之后,当如何?”张衡跟着跪下去,几个御史跟着跪下去。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这话已经不是在参棠澄了,是在说皇上护短。
棠珩盯着钱明,没说话。
钱明又开口了。“臣还要参吏部尚书陈懋。陈大人在朝堂上为二殿下开脱,名为维护皇室体面,实为结党营私。二殿下曾在吏部习政,陈大人门下弟子遍布朝堂,与二殿下、与方家暗通款曲,其心可诛!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陈懋跪下去,脸色发白。“陛下,臣冤枉——”
钱明没看他。“冤不冤,查了便知。”殿内安静下来。没人敢说话。谁都看出来了,御史台这次是动了真格的。谁替二殿下说话,谁就是结党。谁替方家说话,谁就是外戚一党。满朝文武站在那里,眼观鼻鼻观心,没人敢出列,没人敢说话。说谁谁结党,谁敢?
棠珩坐在御座上,手攥着龙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刘充站在武将队列里,脸色铁青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。他出列跪下去。“臣兵部尚书刘充,有本奏。裁军之事,臣以为当再议。北狄边市刚开,小动作不断,分明是在试探。此时裁军,示弱于敌。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殿内又乱了。有人附议刘充,有人反驳,吵成一团。钱明跪在那里,寸步不让。“刘大人,裁军是国事,惩处二殿下是纲纪。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。陛下若一味护短,朝廷纲纪何在?今日二殿下可以指斥君父而不受罚,明日是不是其他皇子也可以?后日是不是满朝文武都可以?”
这话已经说得极重了。棠珩盯着钱明,胸口起伏着。李慎站在队列里,始终没开口。他垂着眼皮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他的沉默,比钱明的话更重。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他不说话,就是默认。棠珩看了李慎一眼,又看了钱明一眼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“裁军的事,以后再议。御史台的折子,朕知道了。”他站起来。“退朝。”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没人敢动。
七月初九那天下午,小安子来送药。棠澄趴在床上,嘴还是疼,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能含糊地说几个字了。他叫住小安子。
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声音含糊不清,小安子凑过去才听清。
小安子犹豫了一下,低下头。“殿下。”
棠澄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小安子不敢说。棠澄盯着他,小安子腿一软,跪下去了。
“殿下……御史台参您,说您大不敬、僭越犯上,还说您结党营私,替方家张目。满朝文武跪了一片,吵了好几天了。陈大人替您说话,被御史台参了,说他结党营私。礼部的郑大人也替您说话,也被参了。现在朝堂上没人敢替您说话了,谁说话谁就是结党。还有人说方家盘踞北境,名为守边实为割据,说方家要造反……”他越说声音越低,最后趴在地上不敢动了。
“大殿下呢?”棠澄的声音更含糊了,但小安子听清了。
“大殿下一直有去上朝。其余的奴才确实不知……”小安子说完,趴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棠澄趴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小安子的话一句一句砸在他脑子里——御史台参他大不敬、僭越犯上、结党营私;陈大人替他说话被参了;礼部郑大人也被参了;没人敢替他说话了;方家被说成要造反;大哥一直去上朝,他伤的不比自己轻,他肯定是硬撑着。
他的眼泪下来了。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,想起自己赌气自己掌嘴,想起大哥扑在他身上,闷哼的声音,攥着他胳膊的手。他以为自己在替北境说话,结果给了裁军派理由。他以为自己在替舅舅争口气,结果害方家被参“外戚”。他以为自己在替大周说话,结果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他害了大哥,害了陈大人,害了郑大人,害了方家。他趴在床上,眼泪淌到嘴角的伤口上,疼得他直抽气。但他没动。他趴在那里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小安子不敢动,不敢劝。
只看棠澄一个人趴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他不知道自己错了没有。但他知道,他连累了大哥,连累了替他说话的人,连累了方家。他趴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窗外的天黑了,灯没点。他一个人趴在黑暗里,趴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