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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第七十章 朝议裁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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棠泽看着他。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
棠澄点头,没再问。走了一段,他又说:“大哥,你说父皇会裁吗?”

棠泽没回答。走了很远,才开口。“父皇说以后再议。”

棠澄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
御书房里,棠珩靠在椅背上。今日朝堂上的争吵还在脑子里转——李慎提裁军,沈端附议,刘充寸步不让。他闭了一会儿眼睛,睁开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。

“宴哥:和议签了,六月初一开市。谈得不易,泽儿在谈判桌上动了气,被朕罚了。澄儿去驿馆闹事,也挨了顿打。孩子越大,能力见长,脾气也都见长。你守好门户,北狄求和是真,但不得不防。珩。”

他把信折好,叫魏顺进来。“送出去。随下一封军报寄。”魏顺应了,双手接过信,退了出去。

棠珩坐直了,翻了翻案上的折子。河南的——伊河、洛水暴涨,堤坝加固的活没停,但雨势比预想的大。山东巡抚的也到了——青州等地沟渠疏浚过了,但上游水势凶猛,若河南溃堤,山东首当其冲。

他把折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天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河南的雨还在下,伊河、洛水的水位还在涨。青州那边——上游的水下来,才是真正考验的时候。

青州前阵子雨势缓了几天。林致远趁那几天下去走了走,跑了三个县,看了两处堤坝,核了一笔账,还坐堂审了几个案子。

跟刑部完全不一样。刑部审案,卷宗摆上来,人证物证俱在,被告原告各陈其词,他坐在上面听,问几句,定案。干净利落。青州不是这样。

有个案子是争地界。两家人吵了三年了,张家的地说李家的墙占了他们家一尺,李家的说张家的地契是假的。林致远坐在堂上,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谁也不让谁。他问:“地契呢?”张家说丢了。他问:“人证呢?”张家说他二叔能作证,他二叔来了,说三十年前亲眼看见张家老爷子量过那块地。林致远又问李家有什么证据,李家说他们在那儿住了四十年了,从来没听人说过那块地是张家的。两边都没证据,就靠嘴说。他在刑部的时候,这种案子根本递不到他案头。现在他坐在堂上,听两个人翻来覆去说车轱辘话,说的全是“我们家祖祖辈辈”“方圆十里谁不知道”“他这是欺负人”。他问东,他们答西。他问证据,他们说人情。他问证人,他们说良心。

林致远拍了三次惊堂木。第一次,两人声音低下去,过一会儿又高起来。第二次,两人住了嘴,过一会儿又开始争。第三次,他拍得重了,堂下安静了,两家人跪在那里,眼泪汪汪地看着他,好像他能从天上掉下一张地契来。他坐在上面,脑仁疼。他想动刑——在刑部的时候,遇上胡搅蛮缠的,板子一拍,什么都招了。但这案子不一样。争地界,不是谋反,不是贪墨,是老百姓的事。他是父母官不能动刑。他深吸一口气,让两家人先回去,等他想清楚再判。两家人磕了头,退出去的时候,嘴里还念叨着“青天大老爷”。他坐在堂上,听见了,不习惯。散了堂,他坐在后衙,揉着太阳穴,觉得比审一整天大案还累。

另一个案子是分家产。老太太没了,三个儿子分家,老大说老二多占了,老二说老三藏了钱,老三说老大串通了族里。三个人在堂上吵,老太太的牌位就放在旁边。林致远听了一个时辰,听明白了——不是分不匀,是谁都不想吃亏。他想说“你们自己商量好了再来”,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老百姓的事,不能这么办。他耐着性子,一个一个问,把家产一项一项列出来,当着三个人的面分。分了两个时辰,总算分完了。三个人磕了头,出去了,到了门口又吵起来了。林致远坐在堂上,听见外面的吵声,闭了一下眼睛。

跟刑部不一样。刑部审的是案子,有卷宗,有证据,有律条。这里审的是日子。争地界是日子过不下去了,分家产是日子过不下去了,媳妇告婆婆也是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卷宗上写不了这些。

他想起自己在刑部的时候,觉得最难的是审案。现在他知道了,审案反而是最简单的——案卷摆在那儿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现在摆在他面前的,没有对错,只有日子。谁的地,谁的家,谁的脸面。这些事,律条上写不清楚。

账目倒是没问题。周文炳在青州六年,账做得干干净净,一笔是一笔。但林致远核到去年冬天的账时,发现有一笔银子对不上——不多,三百两,记的是“赈灾急用”。他问了主簿,主簿支支吾吾了半天,说是去年雪灾,朝廷的赈灾银子还没拨下来,周大人自己垫的钱买的粮。后来银子拨下来了,周大人没把这三百两拿回去,入了公账,说是留给今年春荒备用。林致远听完,没说话。他把那笔账记下来,在旁边批了一行字:“周文炳垫付赈灾银三百两,未取回。待核。”

除了这些,还有些事不在账上。

他刚到青州的时候,天天有人请吃饭。钱同知请,各县知县请,县丞主簿也请。他拒了一部分,推不掉的,去了。酒过三巡,桌上的人就开始说话。有人夸他“林大人年轻有为,前途无量”,有人诉苦“青州这地方不好干,周大人在的时候还能撑着,他一走,底下就乱了”,有人拍胸脯“大人放心,下官一定全力辅佐”。他听着,点头,喝酒,不接话茬。

喝到现在,他觉得自己酒量都见长了。以前在刑部,一年喝不了几回。现在隔三差五就得端杯子。推不掉的那些,他去了,坐在主位上,听底下的人说场面话,偶尔应一句,散了之后回到后衙,一个人坐在桌前,觉得比审一天案子还累。

下面的官也慢慢熟了。各色各样的,各怀心思。有的觉得他是从京城贬下来的,干不长,应付差事,面上恭敬,背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有的天天围着他转,什么事都报,什么事都请示,恨不得他批个“准”字才敢动笔。有的稀里糊涂,账对不上,人说不上,问什么都答“下官再查查”,查了三天还是那句“再查查”。也有真想干事的,不多,两三个,话少,活多,交代的事不用催,自己就能办妥。

他一边巡堤、核账、审案子,一边跟这些人周旋。该敲打的敲打,该用的用,该晾着的晾着。没人教过他这些。以前在刑部,他只需要跟卷宗打交道。现在他要跟人打交道。什么人都有。

这两天,雨又下起来了。比之前还大。林致远站在堤上,蓑衣挡不住这么密的雨,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,冰凉冰凉的。他在堤上站了半个时辰了,盯着水位,没说话。钱同知站在他旁边,撑着伞,伞歪着,半边肩膀淋在雨里。

“大人,水位又涨了两寸。”

林致远没回头。“上游来的?”

钱同知点头。“河南那边雨势不减,伊河、洛水的水位一直在涨。下来的水,迟早要到青州。”他顿了顿,“大人,要不要再加固——”

“加固。”林致远打断他,“人不够就加人,银子不够我批。堤不能溃。”他转过身,往堤下走。脚底在泥水里打了个滑,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桩才站稳。钱同知想扶他,他没让。

回到衙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林致远换了身干衣裳,在桌前坐下。桌上摊着几本账册,各县报上来的仓储数、春耕数、雨情。他核了一部分,还有一半没看完。收尾的事,可以等雨停了再说。

窗外,雨声密了一阵,又缓了下来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明天还得去下一个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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