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,夜。
乾元殿里灯火通明。棠珩靠在椅背上,面前摊着几本折子,一本也没批进去。河南的折子每日一报,从未断过。今日没到——要么是雨太大路断了,要么是出了大事。他没往下想。
魏顺进来添了三次茶,每次都说“陛下,河南的折子还没到”。棠珩“嗯”一声,没动。
等了一个时辰,他站起来。“回坤宁宫。这边有消息再来报。”魏顺应了,提着灯在前面引路。
坤宁宫里,方晴还没睡。棠珩走的时候她就醒了,索性起来等着。听见脚步声,她放下书,迎到门口。棠珩推门进来的时候,满脸疲惫,眼下青黑一片。方晴没说话,伸手替他解了外袍,挂在架子上。又蹲下去帮他脱了靴子,把便鞋套上。棠珩由着她摆弄,一句话都没说。弄完了,方晴拉着他在榻边坐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“躺会儿。”棠珩靠下去,闭着眼睛。方晴坐在旁边,伸手搭在他额头上,轻轻按着。殿里很安静,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的,打在瓦片上,细细密密的。棠珩的呼吸慢慢沉下去,像是睡着了,但眉头还皱着。方晴的手没停。
偏殿里,昭月翻了个身,也没睡着。京城下了好几天的雨,到处湿漉漉的,方晴让她别来回跑了,就歇在坤宁宫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心里总是不踏实——汛情一天比一天紧,她爹在青州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丑时三刻,宫门被拍响了。马蹄声踏破雨夜,从承天门一路传到坤宁宫。魏顺跑进来的时候,腿都在抖,声音也抖了。“陛下!河南八百里急报!”
棠珩猛地睁开眼,一把掀开被子,站起来。方晴也坐直了。偏殿的门开了,昭月探出头来——她在屋里听见“急报”两个字,再也躺不住了。
棠珩接过急报,拆开。伊河、洛水暴涨。巩县、偃师多处溃堤。水淹七县,灾民无数。折子是河南巡抚两天前写的,雨太大,信使绕了远路,到今天才送到。棠珩把折子攥在手里,沉默了几息。
“传沈端、刘充、周培元。即刻到乾元殿议事。”他往外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方晴。“你先休息,放心,没事。”方晴点了点头。棠珩又看了一眼偏殿的门,昭月站在门缝后面,没出来。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乾元殿里,灯火通明。沈端、刘充、周培元赶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棠泽和棠澄也到了,站在一旁。棠泽眼下青黑,这几日他一直在户部帮着沈端核账,水患一起,户部的折子堆成山。棠澄站在他旁边,腰背挺直,没说话。
沈端看完折子,脸色发白。“陛下,河南的赈灾银子已经拨了,粮也调了。但溃堤——这比预想的严重。”
周培元跪下去。“陛下,今年这场雨,臣在工部二十年没见过。伊河、洛水的水位比永昌七年还高。堤坝加固的活一直没停,但水势来得太猛,多处同时告急,实在——”
“实在守不住?”棠珩看着他。
周培元伏在地上,不敢再说。
棠珩没叫他起来。“传旨工部,即刻派人赴山东、河南,所有告急堤段,能加固的加固,能疏浚的疏浚。守得住要守,守不住也要守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山东怎么样?没有问题还好,若有问题——朕回头跟你算账。”
殿内一静。山东的折子也没到。
天亮的时候,山东的折子到了。不是一封,是两封。第一封是五月十八写的,说雨势加大,伊河、洛水暴涨,已令各府严加防范。第二封是五月十九写的,墨迹还没干透,字迹潦草,像是赶着写的——青州、莱州、潍州多处告急,数名知府率众抢险,官员连日未下堤。折子最后写了一句:“各州县沟渠虽已疏浚,但上游溃堤,水势凶猛,堤坝恐难支撑。臣等当誓死守护,不让百姓再失一人。”
棠珩看完,放在案上。他扫了一眼。“百姓呢?伤亡多少?”
沈端上前一步,声音低了下去。“回陛下,折子上说……百姓伤亡惨重,具体数字还在统计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怀庆府知府孙伯庸,巡堤时被洪水冲走,至今下落不明。怕是……已经殉职了。”
殿内一静。棠珩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孙伯庸?”
沈端低下头。“是。太仆寺少卿孙绶的长子。”
棠珩沉默了很久。年前,孙绶因为粮草折子数字写错,被他从户部尚书降为太仆寺少卿。那老头跪在殿上,老泪纵横,说“臣老眼昏花”。他罚了,没留情。现在他的儿子死在堤上。
棠泽站在一旁,垂下眼睛。他想起那本折子,想起父皇在朝堂上的雷霆之怒,想起孙绶被拖出去时佝偻的背影。孙绶的儿子,死在堤上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棠珩转过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众人。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传旨吏部。怀庆府知府孙伯庸,巡堤殉职,忠烈可嘉。着吏部尚书陈懋拟旨,从优追赠。另,太仆寺少卿孙绶,教子有方,其子为国捐躯,加恩赏——赐黄金百两,绢百匹,以示朝廷体恤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。“怀庆府知府出缺,不能耽误防汛治水。让吏部即刻遴选干员补上,三日内赴任。”
沈端叩首。“臣遵旨。”
棠珩没回头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雨,攥着窗框的手指节发白。
棠泽站在殿内,看着父皇的背影。他想起父皇刚才说“守得住要守,守不住也要守”。孙伯庸守了,守不住了,人没了。林致远还在堤上。他不知道林致远能不能守住,但他知道,昭月已经走了。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