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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御殿明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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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三,大朝会。

天还没亮透,承天门外已经候满了人。朱暨站在队列里,手指攥着笏板,指节发白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他低下头,把这几天的审案记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孙吏的证词,李围的证词,林致远的“臣无话可说”。没什么新东西。但他觉得今天要出事。不是直觉,是算。案子拖了半个月,皇上不问,大理寺不结,朝臣不催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越是这样,越说明皇上在等。等什么?等青州的消息。他听说二殿下昨天回来了。他不知道二殿下带回了什么,但他知道,今天该有个结果了。

韩章站在队列里,脸色如常。他也听说了二殿下回来的事。他心里算过——二殿下从青州回来,能带回什么?韩荣的账册?周文炳的证词?他不怕。他在朝堂上参林致远的案子,证据是实的。林致远的女儿调了卷宗,用了皇后私印,这是铁证。至于韩荣——他咬着牙,他儿子的事,他认。但林致远也别想跑。他顶多和林致远一样,教子不严,治家不严。皇上不能严罚林致远,也不能严罚他,不能一样的罪厚此薄彼。

卯时正刻,钟鼓齐鸣。百官鱼贯而入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,声音比往日沉。朱暨跟着队伍往里走,步子很稳。

棠珩坐在御座上,扫了一眼底下。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礼毕,殿内安静下来。棠珩的目光从朱暨身上扫过去,又收回来。

“朱暨。”

朱暨深吸一口气,出列跪下。果然,来了。他想。“臣在。”

棠珩看着他。“林致远的案子,审了半个月了。审出什么了?”

朱暨伏在地上。“回陛下,林致远纵女违法,证据确凿。但事前是否知情,尚无证据。臣反复查证,未能定谳,请陛下圣裁。”

棠珩看着他,没说话。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“传李围。”

朱暨叩首,退回队列。皇上没骂他。皇上要亲自审。他猜对了。

李围被带上殿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他跪在殿中央,不敢抬头。棠珩看着他,声音不高。

“李围,林致远之女调卷宗,是你求她帮忙的,还是她主动找你的?”

李围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沉默了很久。审了半个月,他良心受不了了。他想起那天在刑部廊下,昭月蹲下来问他“你没事吧”,眼睛亮亮的,像真的在担心他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是心善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今天御前,他相信皇上。他咬牙说了实话。

“是……是韩大人让臣去找林姑娘的。”

殿内一静。韩章出列跪下。“陛下,臣冤枉。李围是刑部主事,臣是刑部尚书,臣让他去查案,是分内之事。林致远之女调卷宗,是她自己去的,臣没有指使。李围现在翻供,是想减轻自己的罪责。”

李围趴在地上,声音抖得厉害。“臣年前弄丢了一份卷宗,报了上峰。韩大人把这事压下来,让臣去求林姑娘帮忙调卷宗。说只要林姑娘调了卷宗,就把臣弄丢卷宗的事一笔勾销。臣不敢不听。臣……”

韩章跪在旁边,声音还是稳的。“陛下,李围一面之词,不足为信。臣参林致远,证据确凿。林致远之女调卷宗,有库房登记册为证。臣怎么知道林致远的女儿手里有皇后私印?臣怎么能算准她会去库房?这些事,都是她自己做的,臣如何指使?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殿上。“臣参林致远,是因为他女儿确实做了违法的事。臣有证据,有证人。李围现在翻供,是他的事。臣问心无愧。”

殿内又安静了。棠珩看着韩章,没说话。韩章的话句句在理——李围翻供,是他自己的事;昭月调卷宗,是事实。棠珩正要开口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魏顺小跑进来,跪下去。“陛下,二殿下求见。”

殿内一静。韩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笏板。来了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不怕。他对自己说。他儿子的事,他认。但林致远也别想跑。

棠珩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宣。”

棠澄走进来的时候,满朝文武都看着他。他穿着朝服,腰背挺得笔直,手里捧着一个木匣,走到殿中央,跪下去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但他的声音是稳的。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奏事。以前他在吏部看考语,在工部量河堤,在青州查韩荣,都是跟着父皇,躲在后头。这一次,他一个人站在殿中央,满朝文武都看着他。他不紧张。他想好了。他要替安丘那些百姓说话。

棠珩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
棠澄打开木匣,取出一本册子,双手呈上。“儿臣在青州查实安丘知县韩荣贪腐案。韩荣在任六年,虚报粮仓、造假迎检、夺人田地、强征民夫,共计白银三万二千两。这是账册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”

殿内哗然。韩章跪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棠澄的声音还在继续。“韩荣是刑部尚书韩章之子。韩章在朝堂上参林致远纵女违法,是为了把父皇的注意力从青州拉开,保他儿子。因为父皇在青州多待一天,韩荣就多一天露馅的风险。”

他把册子举过头顶,声音忽然高了。“儿臣还要参韩章——教子不严,构陷朝臣。他参林侍郎纵女违法,自己却纵子在安丘贪赃枉法,六年!他为了保自己的儿子,不惜构陷朝廷命官!其心可诛!”
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魏顺上前接过册子,转放在棠珩案前。棠珩翻开账册,一页一页看下去。韩章跪在地上,听见那声音,像钝刀子割肉。他闭上眼睛。

棠珩合上账册,看着他。“韩章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韩章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棠澄手里的账册,又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棠珩。他知道自己完了。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
“臣教子不严,臣有罪。但臣参林致远,证据确凿。林致远之女私调卷宗,是实。林致远治家不严,是实。臣有罪,不能说明林致远无罪。”他的声音还在,但已经有细微变化。

棠澄没退回去。他站在殿中央,看着韩章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韩大人,您掌天下刑名,熟读律典。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——这个道理,您不会不懂。”

韩章伏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。“老臣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
棠澄看着他。“韩大人可能不知道,我昨晚回京,把令郎一并请回来了。”

殿内一静。韩章猛地抬起头,脸色惨白。

棠澄转过身。“带人。”

殿门大开。周文炳押着韩荣走进来。他穿着四品官服,风尘仆仆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韩荣被带上来的时候,脸色灰白,官袍皱巴巴的,头发散乱,和之前在安丘县衙里那个笑容满面的知县判若两人。他跪在殿中央,浑身发抖,不敢看韩章。

周文炳跪下。“臣青州知府周文炳,叩见陛下。韩荣已押解到京,听候发落。”

棠珩点头。“起来。”

周文炳起身,退到一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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