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在大理寺搁了半个月。朱暨每天坐堂,翻卷宗,传证人,问了一遍又一遍。孙吏的证词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,李围的证词翻来覆去也那几句话,林致远站在堂下,翻来覆去还是那五个字——“臣无话可说。”他就拖着。拖一天算一天,拖到皇上没耐心了,或者有别的事儿把这事儿盖过去。他不信韩章和林致远两人,皇上一个都不处置。只要皇上要处置,他就没事。所以他抱定先拖着的态度,勤勉,就是没结论。等。等皇上开口。
他每天早上去大理寺坐堂,下午回值房写审案记录,写完了搁一边,第二天再拿出来看一遍,改几个字,又搁一边。主事来问什么时候结案,他说再等等,证据还不扎实。主事不敢再问。
四月初二傍晚,棠澄的马车进了京城。
小安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回头说:“殿下,到了。”棠澄“嗯”了一声,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疼得龇牙咧嘴,又趴回去。原来伤要是好好将养,这些时日早该好了,但是他一心查案,回来路上又颠簸,此刻还是疼得厉害。安子赶紧扶他,他摆摆手,自己慢慢撑着坐起来,靠在车壁上,掀开车帘往外看。京城还是那个京城,街道还是那些街道,卖馄饨的摊子还在老地方冒着热气,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正在收摊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把帘子放下。
“先回宫。”
马车在宫门口停下。棠澄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扶住车门站稳了。安子要扶,他没让,自己一步一步往里走。魏顺正在廊下站着,远远看见他,愣了一下,小跑着迎上来。
“殿下,您回来了?”
棠澄说:“父皇呢?”
“在坤宁宫。”
棠澄点点头,往坤宁宫走。走得很慢,但没停。
坤宁宫里,棠珩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本书,方晴坐在窗边,手里也拿着本书。两个人各看各的,谁都没说话。
棠澄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“父皇,母后,儿臣回来了。”
棠珩抬起头,看见他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方晴放下书,站起来,走过去。棠澄站在那儿,瘦了一圈,脸晒黑了,眼下青黑一片,嘴唇干裂,衣裳皱巴巴的,靴子上全是泥。他嘿嘿笑了一声,往前走了一步,腿软了一下,赶紧扶住门框,龇牙咧嘴的,又憋回去。
方晴的手顿了一下,上下打量他。“伤哪儿了?”
棠澄的脸红了。“没、没伤……”他往后退了半步,想藏,动作牵到什么地方,又是一咧嘴。方晴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棠澄被她看得发毛,小声说:“母后,儿臣没事……”
方晴说:“趴下我看看。”
棠澄的脸更红了。“母后,儿臣大了——”
“和母后有什么不能看的?”方晴的声音不高,但棠澄知道,这事儿没商量。他看了父皇一眼,棠珩低着头看书,嘴角弯了一下。
棠澄磨磨蹭蹭地趴到榻上,把外袍撩起来,裤子褪到膝弯。后面还有几道淡红的印子,肿已经消了大半,但痕迹还在,青一道紫一道的,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腿根。有几处破了皮的地方结了痂,黑褐色的,趴在皮肤上。方晴没说话。棠澄趴着,脸埋在胳膊里,耳朵红透了。
“怎么弄的?”方晴问。
棠澄把脸埋得更深了,没吱声。方晴不用问也明白。
方晴看了棠珩一眼。棠珩翻了一页书,没抬头,但耳朵动了一下。方晴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些印子,棠澄疼得一缩,咬着牙没出声。方晴收回手,去拿药箱。棠澄趴着,偷偷看父皇。棠珩把书放下,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让你在青州等着,谁让你自己跑回来的?”
棠澄心虚,把脸埋回去。棠珩哼了一声。“伤还没好利索,路上颠成这样,你是不是不打算要这条命了?”
棠澄闷闷地说:“儿臣想早点回来……老刘头、李寡妇他们都在等,儿臣想着早点把证据递上来,早点把韩荣办了——”
棠珩抬手,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“伤成这样还折腾,你是嫌朕打得轻了?”
棠澄赶紧说:“不是不是,儿臣好好养了,真的。就是路上颠的……”他越说声音越小。
方晴拿着药箱回来,在榻边坐下,把药膏涂在那些印子上。棠澄疼得吸气,但忍着没动。方晴的手很轻,一下一下,把药膏抹开。涂完了,她把他的衣裳拉下来。“起来吧。”
棠澄爬起来,低着头,不敢看母后,也不敢看父皇。方晴把药箱合上,看着他。“疼不疼?”棠澄摇头。方晴没说话。棠澄偷偷看了她一眼,看见她眼眶有点红,慌了。
“母后,您别伤心,都是儿臣不好,父皇才教训儿臣的。”他说得委屈巴巴的,像是在认错,又像是在告状。棠珩在旁边听见了,抬手又拍了他一下。“怎么,朕还打错了?”
棠澄赶紧捂着头。“没错没错,父皇打得对,是儿臣该打。”他缩着脖子,一脸“我冤枉但我认了”的表情。棠珩被他气得笑了。“再不长进,还是教训。”棠澄赶紧说:“不敢了不敢了,儿臣再也不敢了。”
方晴看着他那副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,眼眶那点红慢慢退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棠泽站在门口,看见棠澄趴在榻上,衣裳还没整好,方晴拿着药膏,棠珩站在旁边,一脸“你再敢乱动试试”的表情。他愣了一下,走进去。
“大哥!”棠澄眼睛亮了,从榻上跳下来,疼得龇牙咧嘴,但嘴角咧着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“大哥,我可想你了!你还好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