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天还没亮透。
昭明站在正堂门口,衣袍穿得整整齐齐,书包挎在肩上。他先朝林致远行了个礼。“爹,我去上学了。”
林致远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昭明又转向方晓。“娘,我走了。”
方晓“嗯”了一声。昭明转身往外走,步子稳稳的,和每一天一样。方晓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里忽然有点堵。这孩子这几天都是这样——天不亮出门,天黑了才回来,功课不落下,请安不落下,该叫什么叫什么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外头人指指点点,他不看;同窗问起来,他只说一句“我爹没事”。宠辱不惊,说的就是这种人。
昭月站在里屋门口,看着弟弟走出去。她这几天不敢看他。她怕看见他背着书包出门的样子,怕看见他回来做功课的样子,怕看见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她知道他不好过。他越是不说,她越知道。
她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想去大理寺,想去跟那些人说——是我自己去的,我爹不知道。她不敢闹了。她怕她闹了,弟弟明天还要去上学,还要听人指指点点,还要回来说“我爹没事”。
林致远站在门口,方晓替他整了整衣领。手很稳,没抖。整完了,她退后一步,看着他,没说话。
林致远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。“昭月呢?”
方晓说:“在屋里。”
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别让她出门。不管谁来叫,不管谁传话,别让她出去。”
方晓看着他。
林致远说:“陛下下旨也别让。皇后下旨也别让。”
方晓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林致远没再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他没让昭月上堂,不是怕她说错话。他怕她受审——一个女孩儿站在堂上,被人问来问去,被人指指点点。他是她爹,他得护着她。案子审不清,是他没本事。但这件事,他能做到。
方晓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站了很久,才把门关上。
大理寺。
朱暨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卷宗。他已经看了三天了——库房登记册、孙吏的证词、李围的证词,一遍一遍地看,看得眼睛发花。旁边还摊着一本《刑统》,翻到“职制”那几页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审重了,得罪皇后;审轻了,韩章那边交代不过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硬着头皮上吧。
都察院来的是左佥都御史张衡——年前表彰过的那个,风闻奏事、弹劾不避权贵,查实过河道总督贪墨案。他站在那儿,腰背笔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朱暨看了他一眼,心想这位也不是省油的灯。
刑部来的是侍郎,韩章的人,脸上带着笑,看见谁都点头。
韩章也来了。他站在廊下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参的林致远,他要来听。
马车停在门口。
棠泽从车上下来,穿着素色常服,没穿朝服。他是来旁听的,父皇让他来。他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官员们已经在正堂门口等着了。看见棠泽过来,纷纷行礼。棠泽点点头,没说话,从他们中间走过去。韩章站在最前面,躬了躬身。棠泽没看他,从他身边走过去了。
朱暨站在正堂门口,看见大殿下过来,赶紧迎上去。棠泽摆摆手,说“今日不听堂,旁听”。朱暨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旁听?大殿下旁听,比坐堂还吓人。
人都到齐了。朱暨深吸一口气,转身进了正堂。
方府。
昭月还蹲在地上。方振山走进来,站在她面前。昭月抬起头,看见外公,愣了一下。
方振山低头看着她。“你不想去大理寺吗?我带你去。”
昭月愣住了。
方振山没再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昭月站起来,腿软,扶住墙,跟上去。方晓站在门口,看着一老一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张了张嘴,想叫一声“爹”,没叫出来。
大理寺耳房在正堂侧面,有一扇小窗通着堂上,能听见声音,看不见人。
棠泽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听见门响,转过头。看见方振山走进来,他赶紧站起来,行了个礼,让到一旁。方振山没看他,也没坐。他转过身,看着跟在身后的昭月。
昭月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方振山没叫她,就那么看着她。昭月慢慢走进来,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。方振山说:“跪下。”
昭月跪下去。膝盖磕在砖上,闷闷的一声。方振山站在她身后,没坐,也没说话。棠泽站在旁边,看着昭月跪在那儿,看着外公站在她身后,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他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他站在方振山身侧,看着那扇小窗。
堂上的声音传进来了。
“带人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