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六傍晚,棠珩的马进了京城。
他一路没停,衣袍上全是土,眼下青黑一片,嘴唇干裂。魏顺在宫门口迎上来,刚要开口,他摆摆手,自己往坤宁宫去了。
方晴坐在窗边,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棠珩站在门口,风尘仆仆。两人对视,谁都没说话。
方晴站起来,走过去,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。棠珩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方晴点头。“嗯。”
棠泽来的时候,昭月还在里屋。他把朝堂上的事简短说了——韩章参林致远,大理寺拖着不审,韩章在家待着。
棠珩听完,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棠泽愣了一下。棠珩没再解释,但棠泽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,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他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,忽然松了一点。
棠珩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,眉头皱了一下。他转头叫魏顺。
“送昭月回府。交给她爹娘。”
昭月从里屋出来,站在门口,不敢抬头。棠珩没看她。方晴看了昭月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魏顺上来,轻声说“林姑娘,走吧”。昭月跟着魏顺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棠珩已经转过身,正低头看方晴递过来的茶。昭月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棠泽站起来要告退。方晴忽然开口:“澄儿呢?他不是跟你一起回来的?”
棠珩看了她一眼。“青州还有事,他留在那边查。周文炳照应着,安全。”他没提养伤的事。方晴点点头,没再问。
棠泽站旁边,想问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棠珩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也回去吧。明天再说。”棠泽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棠珩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方晴坐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玉兰花的香气。棠珩闻着那香气,听着窗外的风声,慢慢放松下来。这屋里没有折子,没有大臣,没有案子。只有她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“我饿了。”
方晴站起来,亲自去了小厨房。不一会儿,几样小菜端上来,一碗热汤,一碟面点。都是他平日爱吃的。棠珩看了一眼,拿起筷子。他吃得不快,一口一口,像是在慢慢把这几天的奔波咽下去。方晴坐在旁边,给他添了一碗汤,放在手边。
他喝了一口,抬起头看她。方晴正看着他,等他吃完。棠珩把碗放下。
“没事。你放心。”
方晴看着他。棠珩已经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方晴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一个吃,一个看。
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。昭月坐在车里,不敢下去。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林府的灯亮着,大门开着。她放下帘子,又坐回去。车夫等了一会儿,轻声问:“林姑娘?”昭月咬了咬牙,掀帘子下车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半天没动。她闯了祸,害得爹被停职,害得姨母担心,害得大哥在朝堂上为难。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爹,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娘。她站在门口,手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林致远从里面走出来。他听见马车声出来的。看见昭月站在那儿,低着头,不敢进来。他没催,也没叫,就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昭月抬起头,看见他,腿一软,跪下去。
“爹……”
她的声音发颤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林致远没说话,看着她跪在那儿,也没叫起来。
方晓从里面出来,看见昭月跪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她走过来,站在林致远旁边。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,嘴唇动了动。她想骂,张不开嘴。她想打,抬不起手。她就那么站着,眼圈红了,又忍住。她转身进去了。
昭月跪在地上,不敢起来。她听见她娘进去的脚步声,听见里头碗碟碰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她不知道她爹在不在看她,她不敢抬头。
过了一会儿,昭明从里面出来。他站在门口,看看爹,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姐姐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姐,起来。”
昭月摇头。
“姐,起来。”昭明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他把她拉起来,昭月腿软,站不稳,靠在他身上。昭明扶着她,往里面走。经过林致远身边的时候,昭月停了一下,想说什么。昭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,她没开口,跟着他往里走。
林致远站在门口,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廊下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书房。
方晓在厨房里站着,听见外头没动静了,才出来。她看见林致远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书,没翻。她站在门口,想进去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回了屋。
灯还亮着。昭月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,睡不着。隔壁屋里,方晓躺在床上,也盯着房梁,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天的事。她想着李围说的话,想着库房老吏员变了的脸色,想着姨母这几天的样子。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她脸上,亮得晃眼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朱暨是第二天一早来的。
天还没亮透,他就站在宫门口了。魏顺出来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廊下,衣裳整整齐齐,脸上看不出什么,但手指攥着笏板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朱大人,陛下还没传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