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澄看着韩荣。“韩荣,你在安丘的事,我已经查清了。账册在这里,人证也在路上。你把你跟我说的话,再说一遍。我保你,朝堂依律审你,罪不至死。”
韩荣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棠澄,又看了一眼韩章。他爹跪在旁边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韩荣闭上眼,又睁开。
“臣……臣认罪。臣在安丘六年,虚报粮仓、造假迎检、夺人田地、强征民夫,都是臣干的。臣的父亲……给臣写过信,让臣在安丘装住,什么都别干,说他在京城想办法,让皇上早点回去。臣不知道他说的办法是什么,臣只知道,他让臣装住,臣就装住了。后来臣才知道,他在朝堂上参了林大人。臣……臣是听了父亲的话,才去抢二殿下的账册。臣怕那些证据送到皇上手里,臣就完了。臣的父亲……是为了保臣。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韩章跪在旁边,听着儿子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话,浑身发抖。他的手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他猛地转过头,瞪着韩荣。
“逆子——你——你竟敢——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他瞪着自己的儿子,眼眶通红。他写了那封信,让他在安丘装住,什么都别干。他以为韩荣会把信烧了。他以为没人会知道。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。现在他的儿子跪在堂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什么都说了。
他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淌下来。“逆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“你害了我……”
韩荣趴在地上,不敢看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韩章跪在那儿,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来。他参林致远的时候,说自己治家不严。现在他的儿子跪在堂上,认了所有的罪,还把他写的信,他说的话,都抖了出来。他不是治家不严。他是教子贪腐,纵子违法,为了保儿子构陷朝廷命官。他什么都没了。
棠澄跪在殿中央,手里的木匣已经递上去了,但他没退。他知道父皇还要问韩章,知道韩章不会认。他和周文炳在青州反复推演过——韩章这个人,不到证据砸到脸上,不会松口。所以他们没有把韩荣和证据一起送回来。棠澄先回京,掩人耳目。周炳文押着韩荣,晚一日到。怕走漏风声,他们切断了韩荣和韩章之间所有的联系。韩章不知道儿子已经被抓了,不知道账册已经到了皇上手里。他还在算,算自己能不能翻盘。
棠澄抬起头,正好对上父皇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没有问有欣慰,但他知道父皇懂了。他微微点了点头——不负所托。
棠珩看了他一息,目光收回去。“站边上去。”
棠澄站起来,几步走到御座左下方,棠泽旁边。他站得笔直,木匣已经递上去了,手空着,但他还是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棠泽侧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嘴角动了一下。
棠珩这才看向韩章。韩章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。棠珩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韩荣贪腐造假,证据确凿,交刑部依律论处。”他顿了一下,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“韩章教子不严,纵子贪腐,构陷朝臣,欺君罔上——革职查办,家产抄没,流放岭南。”
韩章伏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侍卫上来,把他架了下去。韩荣也被带了下去。殿内安静下来。
棠珩又看向林致远。林致远站在文官队列中,脊背还是直的。他出列跪下,等着。
棠珩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林致远,你可知罪?”
林致远伏在地上。“臣知罪。臣治家不严,教女无方,有负圣恩。”
棠珩点点头。“治家不严,教女无方,罚俸一年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御史张衡站在队列里,手指攥着笏板。罚俸一年?林致远的女儿私用皇后印信,调取刑部卷宗,干预司法,就罚俸一年?他往前迈了半步。都察院的几个人也微微动了一下,有人交换眼色,有人攥紧了笏板。李慎站在最前面,没动,但他的目光从林致远身上移到棠珩身上,停了一瞬。
棠珩的声音又响起来。“林昭月私用皇后印信——”
林致远伏在地上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臣女年幼无知,亦是受人蒙蔽,求陛下念及于此。臣愿代女赎罪,所有罪责,臣一力承担。”
殿内一静。张衡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棠珩,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致远,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。都察院的几个人也站住了,等着皇上开口。
棠珩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致远,沉默了很久。他和方晴没有女儿,昭月从小就在坤宁宫跑进跑出,和亲生也没什么分别。他看着她长大,她是昭月,是那个会给他递茶、会喊“姨夫”的丫头。但印是实打实从晴儿手里出去的,昭月也实打实用了。私用印信——这四个字往严了说.......晴儿也必然受到牵连,满朝文武都在这儿站着,都看着他。
他收回目光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林致远治家不严,教女无方,罚俸一年。免去刑部侍郎之职——
他顿了一下。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降三级,任青州知府,即日赴任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从刑部侍郎到青州知府,从从二品到正四品,这不是轻轻揭过去的。降三级,外放,罚了。
张衡退了回去。他不用开口了。皇上没有护短——降级,外放,罚了。他再说话,就是不知好歹了。都察院的几个人也低下头,没人再动。李慎站在最前面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目光从棠珩身上收回来,落在面前的砖上,停了一瞬。
林致远跪在殿中央,叩首。“臣领旨。谢陛下隆恩。”
棠珩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去吧。”就这两个字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话里压着的东西。林致远抬起头,棠珩已经收回目光。
棠珩又看向周文炳。“周文炳。”
周文炳出列跪下。他穿着四品官服,风尘仆仆,在青州站了六年,腰背还是直的。
棠珩看着他。“你在青州六年,为政清廉,百姓爱戴。此番查实韩荣案,有功。调太原府知府,加按察使衔,即日赴任。”
周文炳伏在地上,叩首。“臣领旨。谢陛下隆恩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棠珩站起来,扫了一眼殿内。“退朝。”
百官退出承天门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。朱暨站在廊下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案子结了。他不用审了。他心想,总算过去了。
棠澄从殿里出来,站在廊下。他想起自己在殿中央捧着那本账册的时候,满朝文武都看着他。他要替安丘那些百姓说话。现在他说完了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宫门口的方向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棠泽从殿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兄弟俩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棠泽开口。“你刚才,说得很好。”
棠澄看着宫门口,说:“大哥,我想去看看昭月。”
棠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