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常朝。
棠珩走了半个月了。
这半个月,京城像一口烧开了又撤了火的锅——水还温着,但不再翻滚。皇上不在京,满朝文武嘴上不说,心里都松了半口气。活儿没落下——年前的吏治整饬余威还在,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。该递的折子照递,该回的差照回,六部的值房灯火通明,考功司的人盯着京察底档眼都不敢眨。但那股被人盯着脊梁骨的感觉淡了,手脚自然就放开了些。
下值的时候,有人敢站着多说几句话了。茶房里的茶换了新茶叶,偶尔有人凑一桌,小声聊两句,说着说着就笑起来。前天刑部的两个主事下值后去巷口吃了一顿羊肉,还喝了两口酒。搁年前,谁敢?如今皇上不在京,大殿下年轻,只要不出大错,这一个月总能平平安安地过去。连廊下候旨的官员们,脸色都不像前阵子那样白得像纸了。
棠泽每日在乾元殿见大臣、批折子,大事禀报,小事定夺,办得有条不紊。王锡隔三日进宫一趟,看了他批的折子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刘充在兵部调度边防,沈端在户部清厘账目,陈懋在吏部核验考绩,各司其职,谁也没闲着。
天气也好。三月初三,风和日暖,乾元殿外的玉兰开了大半,白花花的一片,风一吹,花瓣落在廊下的青砖上,扫都扫不及。
辰时正刻,殿门打开。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照在金砖上,亮堂堂的。百官鱼贯而入,脚步比一个月前轻快了不少。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嘴角带着点笑意,连魏顺站在御案旁边,脸色都比年前红润了些。
棠泽坐在御案后面。那把椅子是棠珩走之前让人搬来的,坐了大半个月,他已经习惯了。面前摆着几本折子,右手边是端砚和朱砂。他坐得很直,但不像头几天那样绷得像根弦了。
魏顺朝殿中扫了一眼,见无人出列,便开口道:“诸位大人,有本早奏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没人出列。这半个月都是这样。头几天还有人奏事,后来见大殿下处置得当,该办的办了,该报的报了,渐渐地就没什么人抢着出列了。今日看起来又是寻常的一天——几个折子递上去,大殿下批了,退朝,各回各的衙门。
魏顺等了片刻,正要再说一遍——
韩章出列了。他走到殿中央,跪下去,叩首。动作不紧不慢,和每一次奏事一样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“臣刑部尚书韩章,有本奏。”
棠泽抬手:“韩大人请起。”
韩章没动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,双手呈过头顶。
“臣要参刑部侍郎林致远。治家不严,纵女违法,干预刑部公务,私调库房卷宗。”
殿内骤然一静。不是小心翼翼的静,是晴天霹雳之后的死寂——所有人都被劈懵了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眼前炸开了。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滑落,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,有人下意识去看林致远站着的位置。
林致远站在文官队列中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魏顺上前,接过折子,转放在棠泽案前。
棠泽翻开。第一页,刑部库房调阅记录的抄件。白纸黑字写着:承平十二年三月十七,林昭月,持皇后私印,调阅刑部归档文书第叁柒贰号。第二页,库房吏员的证词。白纸黑字写着:林姑娘来调卷宗,说是“林大人让来的”。第三页,刑部主事李围的证词。白纸黑字写着:林姑娘来找我帮忙,说“我爹急着用那份文书”。
棠泽把折子合上。脑子里嗡嗡的。昭月确实有母后的私印,她确实往刑部跑得勤,她确实心软、容易信人。这件事像她干的。他知道昭月不是坏,是被人骗了。但证据摆在这儿,他辩不了。他心里急,但脸上不能露。他攥着折子,指节发白。
韩章的声音从殿中央传来,不高不低,不急不慢。
“皇后私印,乃后宫之物,出现在刑部库房,调阅的是刑部卷宗。臣不敢妄议,但此事关乎朝廷法度,臣不敢不报。林致远身为刑部侍郎,管着天下刑名,却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。这样的人,怎么管天下刑名?臣请大殿下明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沉了几分。
“臣不是要参林大人有罪。臣是怕——皇后私印被人偷用,刑部卷宗被人私调,林大人的女儿拿着私印出入刑部库房——这事传出去,外人会怎么说?会说朝廷没有法度,会说刑部上下勾结,会说皇后私授手令,纵容外戚干预司法——”
“韩大人。”
李慎出列,站在殿中央,声音不高,但刚好打断他的话。
“慎言。”
就两个字。韩章的话戛然而止。他顿了一下,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色微变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伏在地上不再作声。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皇后是皇上的逆鳞?年前那个参皇后的御史,现在还在南京坐冷板凳。他要是再多说一句,今天这朝堂就不是参林致远的事了。
殿内安静了一息。李慎没有退回去。他看着伏在地上的韩章,又说了一句。
“韩大人是刑部尚书,林致远是你的属下。他治家不严,你管束不力。他纵女违法,你失察在先。韩大人参他,不参自己——这怕是不太公平。”
韩章伏在地上,说不出话。李慎退回队列,不再看他。
殿内又安静了一息。王锡出列了。他走到殿中央,不紧不慢地跪下去。他今年六十有七,头发全白了,但跪下去的姿势还是端端正正,一丝不苟。
“老臣有话。”
棠泽看着他,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,忽然松了一点点。
“阁老请讲。”
王锡直起身,没看韩章,也没看林致远。他看着棠泽,声音不高不低,稳稳当当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韩大人所奏之事,证据确凿,老臣以为,不能不查。但林致远是朝廷二品大员,又是此案的当事人,如何查、谁来查,须得有个章程,不能仓促定罪。依韩大人所言,将此案交大理寺主审,都察院派员旁听。林致远即日起停职待查,不得与涉案人员接触,不得干预审理。如此,既不伤朝廷体面,也不枉法徇私。韩大人以为如何?”
韩章伏在地上,沉默了一息。王锡的话句句在理,李慎方才已经把他逼到墙角,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。他叩首:“臣无异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