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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失证受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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棠澄在安丘又待了两天,专往乡下跑。青州到安丘几十里地,骑马大半天就到,他天不亮出门,天擦黑回来。

他去了粮仓后面,扒开窗台往里看,里头黑洞洞的。他捡了根树枝从窗缝伸进去,捅了几下,哗啦一声,不是粮食的闷响,是空壳子的脆响。

他去了北边的村子找老刘头。老刘头的地被韩荣夺了,腿也被打断了。他蹲在老刘头家门口等了半天,老刘头才开门让他进去。老刘头说了一下午,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。“周大人是好官。可好官有什么用?他管不了。”临走的时候拉住他的袖子,低声说:“小公子,你跟周大人说,让他别管了。韩荣的爹是京城的大官,周大人斗不过。”

他去了东边的村子找李寡妇。李寡妇的儿子被韩荣抓去修县衙,修了半年,一分钱没给,回来的时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李寡妇说着说着坐在那儿抹眼泪。“告了也没用。周大人来过,记了东西。后来就没消息了。”

棠澄把这些话都记在本子上。他想起周文炳跪在地上递册子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臣人微言轻,递不上去”。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递不上去”。现在他懂了。

从李寡妇家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安子催他回去,他忽然勒住马。“安子,你先回去。我再去一趟县衙。”

安子脸色变了。“公子,陛下说了——”

“我去去就回。问几句话就走。”他没等安子回答,一夹马腹,往县城方向去了。他怀里揣着那本周文炳的册子——他要当面问韩荣。那些银子去哪儿了?那些百姓的冤屈怎么办?他不信韩荣还敢把他怎么样。

县衙门口,灯笼已经亮起来了。差役认出了他,笑着把他往里请。韩荣已经在正堂等着了,看见他跪拜行礼:“下官安丘知县,参见二殿下。”

棠澄愣了一下。韩荣已经站了起来。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在安丘转了几天,韩荣不会不知道。”他爹是刑部尚书,安丘是他的地盘,一个陌生少年在乡下转了三天,他怎么可能不知道?他不说,是装不知道。现在他叫破了,是不想装了。

棠澄没跟他绕弯子。“韩荣,安丘的粮仓为什么是空的?百姓为什么不敢说话?那些银子去哪儿了?”

韩荣的笑容没变。“殿下说笑了。安丘的粮仓是满的,殿下是不是被人骗了?安丘的刁民,就喜欢在贵人面前装可怜。至于银子,每一笔都有账可查。”

棠澄从怀里掏出那本周文炳的册子,翻开,念了几条。韩荣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盯着那本册子,眼睛越瞪越大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
他爹的信比棠澄第一次到安丘早一点。信上说,皇上在青州,让他这几天装住,什么都别干。他爹在京城想办法,让皇上早点回去。他只要顶住这几天就行了。可周文炳不让他顶。这个少年也不让他顶。周文炳竟然还有本账,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?韩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东西不能留。

“殿下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,“这些东西您从哪儿来的?周文炳给的?您定是受骗了,您留着没用,不如给我,我替您查。”

棠澄把册子合上,攥在手里。“不用了。”

韩荣盯着那本册子,又看了一眼棠澄。这东西要是到了皇上手里,他就完了。他爹也救不了他。他忽然伸手,一把夺了过去。棠澄没反应过来,册子已经到了韩荣手里。韩荣翻开看了一眼,脸色越来越白,把册子塞进自己袖子里,往后退了一步,又换了副笑脸。“殿下,安丘的事,不劳您操心。天色不早了,回去吧。”

棠澄被带出县衙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他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册子没了。他查了几天的东西,老刘头说的话、李寡妇说的话、那些银子、那些冤屈,全没了。他翻身上马,往回走,走得很慢。安丘的街上已经没人了,灯笼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晃晃的。他忽然觉得很冷。

棠澄回到青州客栈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棠珩坐在窗边。棠澄站在门口,浑身是土,眼睛红红的,怀里空空的。他走进去,跪下去,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“爹,册子没了。韩荣抢走了。”

棠珩放下茶碗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安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安子从门外进来,躬着身。“主子。”

棠珩说:“去找根竹板子来。”

安子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棠澄,又看了一眼棠珩,脸上堆起笑,凑上前半步。“主子,这在外头,哪有竹板子啊。您消消气,有什么事咱回京再说也不迟——”

棠珩没看他,声音平平的。“没有竹板子,竹篾条总有。没有竹篾条,马鞭总有。去找。趁手的。现在。”

安子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张了张嘴,看见棠珩的脸色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转身出去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客栈后厨有编蒸笼用的篾条,他跑去找老板要了一根,青黄色,拇指粗细,三尺来长。他攥着那根篾条,手心全是汗。回到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,双手呈上。

棠珩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安子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,站在廊下,大气不敢出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棠澄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棠珩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那根篾条。

“跪好。”棠珩说。

棠澄跪直了。

棠珩看着他。“想清楚了吗?错哪儿了?”

棠澄张了张嘴,声音发抖。“孩儿……不该一个人去县衙。”

棠珩没说话。

棠澄又说:“不该带着册子去。”

棠珩还是没说话。

棠澄想了一会儿,声音越来越小。“不该打草惊蛇。”

棠珩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篾条放在床沿上,看了他一眼。棠澄咬了咬牙,解开腰带。裤子褪下去的时候,凉意贴上来,他整个人绷了一下,但没躲。他趴到床上,脸埋在臂弯里。

棠珩拿起篾条。

第一下落下去。不是戒尺那种钝疼,是尖的、利的,像烧红的铁丝划过皮肉。棠澄浑身一绷,咬着牙,没出声。

“报数。”棠珩说。

“……一。”棠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
第二下。

“二——”

第三下。

“三——爹——”

第四下。

“四——疼——”

第五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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