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——呜——”
打到第六下的时候,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每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身上划。他攥着床单,指节发白,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滴在枕头上。
第七下。
“七——爹,疼——”
第八下。
“八——轻一点——”
第九下。
“九——别打了——”
第十下。
“十——”他哭出声来。
棠珩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儿子后面那几道红棱,已经肿起来,边缘发紫。他没停。
第十一下。
“十一——爹——”
第十二下。
“十二——孩儿知错了——”
打到第十二下的时候,棠澄实在撑不住了。他攥着床单的手一松,整个人瘫在床上,哭得浑身发抖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:“爹——别打了——孩儿知错了——”
棠珩停了。他把篾条放在桌上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棠澄压抑的哭声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推门出去。安子站在廊下,低着头。棠珩从他身边走过,声音很低:“去找大夫。上药。”
安子应了一声,推门进去。看见床上趴着的棠澄,后面红肿得老高,血珠子顺着往下淌,倒吸一口凉气,赶紧转身去找大夫。
棠珩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他站了很久,没有回去。
大夫来的时候,棠澄已经昏过去了。安子帮着上药,手都在抖。大夫说皮外伤重,养几天就能好,这几天怕是不能骑马。
棠珩站在门口听着,没进去。他转身下楼,在堂屋里坐着。他想起棠澄跪在地上说“孩儿就是咽不下那口气”的样子。他知道那孩子没错。老刘头的腿、李寡妇的儿子、那些不敢说话的百姓,他也咽不下那口气。但他不能由着那孩子去闯。韩荣是草包,草包急了也咬人。万一呢?
他坐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安子从楼上下来,说公子醒了,烧也退了,大夫说养几天就好。棠珩点点头。安子站着没动,棠珩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叫周文炳来。”
安子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棠珩上楼。棠澄趴在床上,脸上还有泪痕,眼睛红肿着。听见门响,他动了一下,没回头。棠珩在床边坐下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不烫了。
棠澄闷闷地说:“爹,孩儿不疼了。”
棠珩没说话。
棠澄又说:“孩儿知道错了。”
棠珩说:“知道就行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背对着床。“伤养好了再回去。不着急。安子和侍卫留下,跟着你。”
棠澄愣了一下,慢慢转过头。“爹,您不去?”
棠珩说:“朕得回京了。”
棠澄张了张嘴。“京城出事了?”
棠珩没回答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信封上盖着内阁的印,封口已经拆开了。棠澄看见那封信,没敢问。
棠珩转过身,走回来。他在床边坐下,看着趴在床上的儿子。棠澄的脸侧着,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痕。棠珩伸手,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。
“暗卫在暗处,你看不见。安子在明处,你使唤得动。周文炳那儿有手谕,你跟着他查。查实了,写信给朕。查不实,也没关系。别硬来。伤好了再说。”
棠澄趴在那儿,眼眶又红了。他使劲眨了眨眼睛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“爹,孩儿知道了。”
棠珩站起来。这回是真要走了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“别让朕等太久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棠澄趴在床上,听见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,没了。他等了一会儿,以为父皇会回来。脚步声没再响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抖了一下,又一下。
楼下,周文炳站在马车旁,等了有一阵子了。安子去叫他,他就来了,没问为什么,就站在那儿等着。
门开了。安子先出来,回身扶着一个人。周文炳往前走了两步,看见棠澄披着件外袍,被安子架着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走得极慢,腰背僵着,每一步都像扯着什么地方,顿一下,喘一口气,再迈下一步。脸白得没血色,额头上全是汗。外袍底下,人绷着,像是动一下就会扯到伤口。
周文炳愣了一下,快步上前,伸出手想扶。棠澄抬头看见他,扯了一下嘴角,像是想笑,没笑出来。他没说话,周文炳也没说话。安子把人扶到车边,棠澄伸手抓住车辕,往上一撑,停住了,喘了几口气,咬着牙继续。周文炳在后面虚虚托了一把,没碰到他,手悬在半空,等他上去之后才收回来。
棠澄坐进车里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安子跟上来把软垫塞在他身下。周文炳上了车,坐在对面。他看了棠澄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身下垫着的软垫,什么都没问,转过头看着车窗外。
马车动起来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。棠澄趴下去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周文炳看着窗外掠过的街巷,手心还留着刚才悬在半空时的那点空。
他没想到,会是这个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