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,昭月往刑部跑得勤了。
她是跟姨母学的。前阵子大哥天天熬夜批折子,姨母不骂也不劝,只让魏顺每日来报——大哥几点歇,姨母就几点歇。大哥熬到丑时,姨母也熬到丑时。没出三天,大哥就老老实实戌时熄灯。
昭月觉得这法子好。她爹也是,天天泡在刑部,娘在家干等,等不到人。她学姨母,每天从坤宁宫出来,一路小跑到刑部,往廊下一坐,等他爹下值。
头一天,林致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昭月坐在廊下,抱着一个油纸包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林致远脚步顿了一下,走过去,轻轻拍她肩膀。
昭月猛地惊醒,看见是他,咧嘴一笑,把油纸包举起来:“爹,给您带的点心。还温呢。”
林致远没说话,接过油纸包。昭月跟在他旁边,一边走一边说:“大哥这几天都早睡了,精神好多了。姨母真有办法。”
她顿了顿,抬头看他:“爹,您也早点回来呗。”
林致远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动。
第二天,昭月来得更早。她在值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,冲林致远挥挥手,然后把油纸包放在门口的小几上,自己往廊下一坐,从怀里掏出医书翻。
刑部的人已经习惯了。有人路过冲她笑笑,有人给她端杯茶。
第三天,昭月照常来。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,听见值房里有人在说话。声音不高,但她听出来了——是林致远在训人。
不是急言厉色那种。她爹训人从来不吼,就是声音压得低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,比吼还吓人。
昭月竖起耳朵,听见他说:“再审的卷宗,明天就要用。你跟我说找不到了?”
另一个声音抖得厉害:“大、大人,下官再找找……”
“找。天黑之前找不到,你自己去跟韩大人说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来了。昭月赶紧低下头,假装看书。
门开了,李围从里面出来,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一层细汗。他看见昭月,愣了一下,勉强笑了笑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低着头匆匆走了。
昭月看着他背影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往值房里探头。林致远坐在案后,眉头皱着,面前摊着一堆卷宗,正一份一份地翻。昭月小声叫了声“爹”,他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昭月缩回去,继续坐在廊下。
她又等了一会儿,林致远没出来。她站起来走了两步,在廊下拐角看见李围蹲在那儿,抱着脑袋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昭月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李围抬起头,眼眶红着,声音发哑:“林姑娘……我完了。那份卷宗我真的找不到了。林大人说了,天黑之前找不到,让我自己去跟韩大人说……”
昭月看他那个样子,心里软了一下。她想了想,说:“你别急,我们再找找。就在这刑部里头,丢不了。”
李围愣了一下,点头。昭月拉着他往回走,问他最后一次在哪儿看见的,都去过哪儿。李围一边想一边说,声音还是抖的,但比刚才好了些。
“我记得归档了一份……后来好像又调出来看过……在值房看过,在库房也看过……”
昭月陪他把他去过的地方都翻了一遍。值房的桌案底下、架子后面、甚至隔壁屋子的角落里,都找了。李围翻得满头是汗,手都在抖,越翻越急,脸白得吓人。
昭月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也跟着急。
最后他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手里,声音闷闷的:“想不起来了……真的找不到了……”
昭月站在旁边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李围忽然抬起头,脸色灰白,嘴唇都在抖:“林姑娘,你不知道……如今朝廷清理吏治,大人们盯得最紧的就是我们这些办差的。年前皇上在朝堂上一次处置了二十三个人,连大殿下都被罚了……我这种小主事,要是出了纰漏,轻则革职,重则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昭月当然知道。年前那场雷霆之怒,满朝文武谁人不知。大哥因为粮草的折子数字写错了,在奉先殿跪了一夜,又挨了八十下,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。姨夫在朝堂上处置人的时候,她虽然没看见,但听棠澄说,整个太和殿安静得像坟墓。
她叹了口气,蹲下来,拍了拍李围的肩膀。
“你再想想,别急。”
李围摇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林大人是好官,都是我自己不好……我不会连累他的……”
他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我家里还有老母亲,七十多了,孩子才三岁……我要是栽了,他们怎么办……我真是糊涂,我怎么就弄丢了呢……”
昭月看着他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,心里酸得不行。
李围哭了一会儿,抹了把脸,站起来,冲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林姑娘,我没事。您别管我了,回去吧,林大人该等着了。”
他说完,失魂落魄地往外走。
昭月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,心里翻来覆去。
她想起李围刚才说的话——“归档了一份”。库房有原件,调出来抄一份就行。
她追上去两步。
“李围,你说库房有原件?”
李围停下来,回头看她,愣了一下:“有……是归档过的。”
昭月说:“那你去库房调出来,抄一份不就行了?”
李围苦笑:“调卷宗要批条。林大人现在正在气头上,我哪敢去找他要批条……韩大人那边更不敢。”
昭月沉默了。
李围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你说得对,库房有原件就好。至少不会影响林大人断案。”
他说完,冲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昭月站在原地,心里翻来覆去。
她知道李围说得对。只要库房有原件,案子就不会耽误。但李围自己呢?弄丢卷宗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,找不到就是他的错,轻则罚俸,重则革职。如今朝廷整饬吏治,姨夫年前在朝堂上处置了那么多人,连大哥都没逃过去。
她想起棠澄跟她说过,姨夫在朝堂上念考语的时候,四个时辰,整个殿里没人敢喘气。二十三个人,当庭处置,拖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,他爹回家膝盖也不会打弯了。
她攥了攥拳头。
她决定帮李围。
昭月先去了林致远的值房。
她探头进去,林致远还在翻卷宗,头都没抬。她叫了声“爹”,林致远“嗯”了一声,没看她。
昭月凑过去,给他倒了杯茶,放在手边。
“爹,您忙什么呢?”
林致远没回答。
昭月又凑近了一点,假装好奇地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卷宗。林致远伸手把卷宗合上,看了她一眼。
“有事?”
昭月缩了缩脖子,讪讪地笑:“没事,就问问您什么时候回家。”
林致远说:“忙完就回。”
昭月知道,这话的意思就是“没准儿”。
她站了一会儿,见林致远又低下头去翻卷宗,一个字都不再多说,只好退出来。
她站在门口,叹了口气。
她想起去年舅舅在家待审那段日子,娘天天往宫里跑,哭也哭了,闹也闹了,林致远还是那句话——“案子得秉公办”。
她分析了一下,她在他爹心中的地位,应该赶不上她娘。她娘都撼动不了的事,她就别想了。
作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