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廊下,脑子里转了一圈,忽然想起李围的话——“库房有原件”。
对啊。库房有原件,她去调出来,让李围抄一份,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,不就结了?
她转身往库房走。
库房在后院,平时没什么人。昭月推门进去,管库的老吏员正趴在桌上打盹,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是她,笑着站起来。
“林姑娘,来啦?”
昭月点头,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:“我爹让我来帮着查点东西。”
老吏员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去翻登记簿,拿起笔:“批条呢?”
昭月愣了一下。
“批条?”
老吏员抬头看她:“调卷宗得有批条啊。林姑娘不知道?”
昭月站在那儿,脑子转得飞快。她哪有什么批条。她爹连她在值房里多站一会儿都不乐意,怎么可能给她批条来调卷宗。
老吏员看她不说话,把笔放下,语气软了些:“林姑娘,不是我不通融。规矩就是规矩,没批条,谁来了也不能调。您回去跟林大人要个批条,我立马给您取。”
昭月站在那儿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她摸了摸袖子。里头有个东西,绸布包着,硬硬的。
姨母给的私印。
这个印平时方便她出入宫禁,给她应急用的,她一直贴身放着。
她犹豫了一下。
老吏员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打盹了。
昭月咬了咬牙,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绸布包,递过去。
“我有这个。”
老吏员抬起头,看见那个印,愣了一下。他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脸色变了一下,又抬头看了看昭月。
昭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老吏员沉默了一会儿,把印还给她,站起来,转身往库房深处走。
“姑娘请,什么编号?”
昭月报了李围告诉她的编号。
老吏员没再说话,进去取了一摞卷宗出来,放在桌上,翻开登记簿,记了一笔。
“林姑娘,您在这儿看还是带走?”
昭月说:“就在这儿看。”
老吏员点点头,又坐回去打盹了。
昭月把卷宗翻开。
密密麻麻的字,她看不太懂。什么“呈堂证供”“画押属实”“待复核”,翻了好几页,什么都没看明白。但她不敢拿回去问人,也不敢多待。她把卷宗合上,夹在胳膊底下,出了库房。
李围还在廊下等着。他没走,就那么蹲在拐角,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狗。
昭月走过去,把卷宗递给他。
李围抬起头,看见那摞卷宗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林姑娘……这……”
昭月把卷宗往他怀里一塞:“抄完赶紧还回去。”
李围接过来,手都在抖,眼眶又红了:“谢谢林姑娘……谢谢……我一定还,一定还……”
昭月看着他那个样子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李围抱着卷宗,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。他低下头,翻开第一页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把卷宗合上,塞进袖子里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林致远从值房出来。
他今天出来得比前几天都早。昭月坐在廊下,正低头翻医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“爹!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林致远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。
“忙完了。”
昭月把医书塞进怀里,蹦起来,跟在他旁边往外走。
“爹,明天您也早点回来呗。天天这么晚,娘该不高兴了。”
林致远没说话。
两人走出刑部大门,街上已经掌了灯。卖馄饨的摊子还在冒热气,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
昭月看着那个糖葫芦架子,脚步慢了一下。
林致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停下来。
“想吃?”
昭月摇头:“都收摊了。”
林致远走过去,叫住那老头儿,买了一串。老头儿从架子上取下最后一串,上面的糖衣有点化了,黏糊糊的,但红艳艳的,在灯下亮晶晶的。
林致远把糖葫芦递给她。
昭月接过来,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粘牙。
她含糊不清地说:“爹,咱们去买点啥带回去?娘爱吃的桂花糕,还有昭明爱吃的栗子糕。”
林致远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拐进旁边的巷子,铺子还开着。昭月跑进去,买了一包桂花糕、一包栗子糕,又想了想,多买了一包椒盐酥——大哥爱吃的。
她抱着三包点心出来,林致远站在门口等着,看着她怀里鼓鼓囊囊的,伸手接过去两包。
昭月空出一只手,举着糖葫芦继续啃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汪汪的。
昭月走在他旁边,嘴里含着糖葫芦,含含糊糊地说:“爹,您以后天天这么早回来就好了。”
林致远没说话。
走了一段,他忽然开口。
“别天天来了,爹以后早回家。”
林致远没看她,看着前面的路,声音不高。
昭月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使劲点头。
“那您说话算话!”
林致远没回答。
但昭月看见,他嘴角上扬,摸了摸昭月的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