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锡又看向林致远。
林致远站在原地。他的脊背还是直的,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着,攥得死紧。他知道昭月闯了祸,也知道那份卷宗是真的。他审了十几年的案子,真证据假证据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韩章参他的那些东西——库房记录是真的,吏员的证词呢?李围的证词呢?他说不清。但他知道,这事不对。
他没动,没说话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重。
然后他出列,走到殿中央,在韩章旁边跪下,叩首。
“臣林致远,治家不严,纵女违法,有负圣恩。臣自请停职待查,听候发落。”
他没认罪,没说“臣知罪”,没说“臣该死”。他说“自请停职待查”——是规矩,是避嫌。但他跪下去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他知道那份卷宗是真的,他知道昭月是真的被人利用了,他知道这一次,他只能等。
棠泽看着跪在殿中央的韩章、王锡、林致远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声音比他预想的稳。
“准。林致远即日起停职待查,交出刑部关防,回家候审。此案交大理寺主审,都察院派员旁听。韩章回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退朝。”
他说完,站起来,转身往后殿走。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没有回头。
身后,百官跪拜的声音响起来,像是潮水退去时最后的一波浪。
棠泽走进后殿,停下来。他的手扶着门框,手指攥得发白。魏顺跟在后面,大气不敢出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魏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“魏顺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坤宁宫看看。昭月在不在。”
魏顺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棠泽又叫住他,“别声张。悄悄去。”
魏顺点头,快步出去了。
棠泽一个人站着。脑子里全是朝堂上的画面——韩章的折子,姨夫跪下去的背影,昭月的名字被人念出来,一句一句,砸在殿上。他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不知道昭月现在在哪儿。回家?她那个性子,回去肯定藏不住。她娘知道了,指不定闹成什么样。他怕她一个人躲着哭,更怕她跑出去找李围、找那个管库的吏员——那丫头能干出来。他越想越急。
魏顺回来得很快。他躬着身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“殿下,林姑娘在坤宁宫。皇后娘娘陪着。”
棠泽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瞬,又紧起来。她在母后那儿,是躲着哭,还是还不知道?
“她……怎么样?”
魏顺低着头。“奴才没见着人。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说,林姑娘来了之后就进了里屋,似不知道朝堂之事。”
棠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了。别让她出来。也别让人去打扰她。”
魏顺应了。
棠泽想他该给父皇写信。这么大的事,瞒不住。他走到案前,坐下来,铺开纸,提笔。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落不下去。他写了一个“儿”字,又写了一个“臣”。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,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揉了,扔在一旁。重新铺一张,又写了个“臣”字。写不下去了。他该写什么?写“儿臣无能”?写“儿臣没护住姨夫”?他爹走的时候,把朝政交给他,说“遇事专断,不必事事请示”。他专断了,断的结果是姨夫停职待查。他不知道对不对。
他把笔放下。窗外,玉兰花瓣还在落。他坐了很久。
魏顺站在旁边,看着他发呆。等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殿下,大理寺那边……要不要递个话?”
棠泽愣了一下。递话?递什么话?说“这是我姨夫,你们看着办”?他不能。父皇不在,他要是递了这个话,姨夫的案子就真说不清了。
“不用。”他站起来,“告诉大理寺,该怎么审就怎么审。”
魏顺应了一声。
棠泽走到门口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天很蓝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玉兰花瓣从窗外飘进来,落在金砖上,白得像雪。
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往坤宁宫走。他得去看看母后,也得去看看昭月。他走得很慢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昭月给他涂药时手指凉凉的,想起她说“大哥你手好了就别扎了”。他怕见她,不是怕她哭,是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但他必须去。
坤宁宫到了。他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