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方晴面前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“母后,儿臣走了。”
方晴看着他,伸出手,把他跑歪了的衣领理正。
“路上听父皇的话。”
棠澄点头。
他又转向棠泽。
“大哥,我走了。”
棠泽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昭月从方晴身后探出来,把一个包袱塞进棠澄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棠澄接过来,掂了掂。
“什么?”
昭月说:“药。”
棠澄愣了一下。
昭月愤愤的,一脸认真:“跌打的、活血化瘀的、治皮外伤的,我都给你配好了。你路上要是挨了姨夫教训,自己敷。”
棠澄瞪她一眼,但把包袱塞进怀里,没扔。
棠泽在旁边看着,嘴角弯了弯。这丫头,和棠澄真是一对活宝。
棠珩翻身上马。
棠澄也跟着爬上马背,坐稳了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方晴站在台阶上,晨光照着她。棠泽站在旁边,腰背挺直。昭月还在冲他挥手。
棠珩拨转马头。
“走了。”
他一夹马腹,往前走。棠澄跟上去,回头喊了一声。
“大哥,母后,我走了!”
昭月在后面喊:“表哥!药记得用!”
棠澄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棠泽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。昭月站在他旁边,望着那个方向,眼里满是羡慕,小声嘟囔:“能出门真好……
方晴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个方向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
棠泽转过身。“母后,回去吧。”
方晴点点头。
“大哥,你刚才是不是笑了?”
棠泽没说话。
昭月说:“我看见你嘴角弯了。”
棠泽还是没说话,但昭月看见,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她嘿嘿笑了两声,小跑着追上方晴。
“姨母,我扶您。”
棠珩和棠澄出了宫门,沿着长街往南走。晨光刚爬上城墙,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。街上还没什么人,偶尔有几个赶早市的百姓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,看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匆匆走了。
棠澄骑在马上,腰背挺得笔直。出了宫门就一直没说话,但嘴角弯着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走了半条街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爹,咱们先去哪儿?”
“你想去哪儿?”棠珩反问。
棠澄说:“我想去看舅舅和表哥。”
棠珩反手反手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不轻打了一下,等他一眼。”
棠珩没回头催马向前走。“青州。”
棠澄愣了一下。表彰名单里有青州知府周文炳,父皇把他从四品擢成了从三品。他原本以为要去直隶,没想到是青州。
“去看周文炳?”
棠珩没回答,也没否认。
棠澄想起父皇的安排,微服私访,不亮身份,不住驿馆——那他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,跟着爹出门。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,在马背上颠了颠,差点把昭月塞给他的那个包袱颠出来。他赶紧按住,低头看了一眼。包袱用蓝布包着,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。他想起昭月塞包袱时那一脸认真的样子,着死丫头,我这次一定好好表现,让她刮目相看。
刘安牵着驮马跟在后面,步子稳稳的,一声不吭。
出了城门,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野。地已经翻了,黑油油的土在晨光下泛着光。远处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,看不清楚在干什么,但能听见吆喝牲口的声音,一声一声的,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得很远。
棠珩放慢了马速,看着那片田野。
棠澄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他想起年前在看过的那些春耕账册,上面写着“农事顺利”“种子足额”“耕牛充足”。但眼前这几个农人,弯着腰在地里,半天没动一下。旁边那头牛瘦得肋骨都看得见,慢吞吞地拉着犁,像是随时要倒下。
他看了半天,忍不住问:“爹,他们的牛……怎么那么瘦?”
棠珩没回答。
棠澄又看了一眼那片田野,忽然觉得,那些账册上的字,和眼前的东西,好像不是一回事。
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,凉凉的,又有点湿。棠澄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觉得,这味道和宫里不一样。宫里也有风,但吹过来是宫墙的灰、是殿前的香、是御花园的花。这里不是。这里的风是活的,带着庄稼、泥土和牲口的味道。
他攥紧缰绳,跟上父皇的马。
身后,京城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