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珩从坤宁宫出来,没回乾元殿,往凝华殿走。
魏顺跟在后面,脚步轻轻的。
“陛下,二殿下怕是已经歇了。”
棠珩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凝华殿的灯还亮着。
棠珩推门进去的时候,棠泽和棠澄都还没睡。棠泽坐在桌边看书,棠澄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,一动不动。
听见门响,棠泽抬起头,看见是父皇,站起来要行礼。棠珩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轻,棠泽却立刻懂了——他坐回去,低下头,继续看书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棠澄趴在床上,听见动静,知道是父皇来了。但他没动,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。晚饭的时候父皇不理他,现在他也不理父皇。
棠珩走过去,在桌边坐下。他看了一眼趴着的棠澄,没叫他,拿起棠泽看的那本书翻了翻。
“《春秋》看到哪儿了?”
棠泽说:“僖公。昨日读到‘赵盾弑其君’那一段,儿臣在想——赵盾并未亲手杀人,史官却记他弑君。究竟是赵盾有罪,还是史官太苛?”
棠珩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书放下,看着棠泽。
“你想明白了吗?”
棠泽说:“赵盾身为正卿,国乱不能止,君死不讨贼。他不杀伯仁,伯仁因他而死。史官记他弑君,不冤。”
棠珩点点头。“记住了?”
棠泽说:“记住了。”
棠珩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他看了一眼趴着的棠澄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功课做了吗?”
棠澄趴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才闷闷地说了一声:“做了。”
棠珩说:“拿来我看。”
棠澄磨磨蹭蹭地从枕边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头也不抬地递过去。棠珩接过来,翻了翻。字还是歪,但比上次整齐了些。该写的都写了,虽然内容平平,但挑不出大错。
棠珩把册子放下,没说话。
棠澄看父皇未言语有点发毛,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,眼眶已经红了,委屈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掉眼泪。
棠珩突然问。
“好了吗?能骑马吗?”
棠澄愣住了。
“后天一早,跟朕一起走。”
棠澄彻底懵了,呆了一瞬后,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点了火。他从床上蹦起来,嘴角咧着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父皇!”
棠珩看着他那个傻样,嘴角动了动。
棠澄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圈,忽然转头看向棠泽。
棠泽低着头看书,但嘴角弯着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棠澄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了。
“大哥!你知道了?”
棠泽没抬头。
“你早就知道了!”棠澄急了,“你知道了不告诉我!
棠澄转头看向棠珩。棠珩端着茶碗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棠澄又转回去,瞪着棠泽。
棠泽没说话,但嘴角弯得更厉害了。
棠澄气得不行,又没处发火,转头看棠珩。
“父皇——”
棠珩放下茶碗。“朕不让他说的。”
天还没亮透,宫门口已经备好了马。三匹马,两匹大马,一匹稍矮些的给棠澄。旁边还有一匹驮马,一个年轻小太监牵着,穿着寻常衣裳,看着不起眼。叫刘安,是魏顺的徒弟,办事稳妥,跟着路上照料起居。
棠珩一身常服,站在马前。棠泽站在他对面,方晴站在台阶上,昭月挨着她。
棠澄站在旁边,腰背挺得笔直,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。他早就来了,天不亮就醒了,在床上翻来覆去,听见外头有动静就爬了起来。这会儿站得规规矩矩的,可那眼睛亮得藏不住。
方晴走过去,替棠珩理了理衣领。动作很轻,手很稳。
棠珩握住她的手,捏了捏,没松开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谁都没说话。昭月站在旁边,这回学聪明了,往后退了半步,没出声。
棠珩松开手,转身看向棠泽。
棠泽站在旁边,腰背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棠珩看着他,沉默了一息。
“朝堂上的事,朕信你。能处理。”
棠泽点头。
棠珩又说:“听你母后的话。孝顺她。”
棠泽跪下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棠珩伸手把他拉起来,在他肩上按了一下。
棠澄在旁边看着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