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大朝。

百官到得比往常齐。谁都知道今日要定表彰的名单，谁都知道吏部那份条陈已经递上去有些日子了。

棠珩在御座上坐下，扫了一眼底下。目光在王锡、李慎、陈懋、刘充身上各停了一瞬，然后开口。

“吏部的表彰名单，拟了有些日子了。今日当廷定下来。”

陈懋出列，手持折子，先叩首，而后起身。

“启禀陛下。臣奉旨整饬吏治，核验京察大计，并咨文各衙门、各州县，核实考绩实绩。经反复比勘，拟选十人，京官七名，地方官三名。名单如下——”

他展开折子，高声宣读。

“兵部尚书刘充，入仕三十载，掌兵部十年，北境军务调度有方，朝堂政务持重稳妥，事无巨细，未尝有失。擢文渊阁大学士，入阁预机务，加太子太傅。”

殿内一阵低低的议论。文渊阁大学士，入阁预机务——这是给刘充的待遇，满朝文武谁都挑不出毛病。此人掌兵部十年，从无差错，年前开朝风云，他是坐着的那几个人之一。皇上这是把刘充放在王锡旁边了。

刘充出列叩首，声音发颤：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
棠珩点点头，目光移向沈端。

“户部尚书沈端，到任不足半年，临危受命，清厘旧账，于年前粮草案中追回亏空、厘清积弊。加太子少保衔，加俸一等。”

沈端出列，跪下去的时候，膝盖砸在砖上，声音比平时重。他伏在地上，声音发颤：“臣接任仓促，未能及早整饬，有负陛下所托。陛下不罪，反加恩赏，臣……唯有肝脑涂地，以报圣恩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殿内安静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年前户部那场大祸，孙绶被免，周敬被贬，经办主事革职永不叙用，经办复核各降两级罚俸一年——十五个人，一撸到底。他是从吏部侍郎擢升上来的，接了这个烫手的差事。到任不足三月，把承平七年的账翻了七成，三笔对不上的都记着。这份表彰，是他拿命换的。

棠珩看着他，沉默了一息。

“起来吧。好好干。”

沈端叩首，站起来，退回队列。眼眶是红的，但没让任何人看见。

棠珩又看向礼部侍郎郑怀。

“礼部侍郎郑怀，主持祭祀典礼八年，事无巨细，未尝有失，清慎守礼，有古人之风。加一等俸。”

郑怀愣了一下，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，他才反应过来，出列叩首。

“刑部侍郎林致远，承平元年入仕，刑部十年，经手案件三百七十七件，无一冤假错漏。，加俸一等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有人看了一眼林致远站着的位置，又收回目光。林致远站在队列中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出列叩首，声音平平的：“臣领旨，谢陛下隆恩。”说完退回队列，还是那副样子。

刑部尚书韩章站在最前面，垂着眼皮，一动不动，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“都察院御史张衡，风闻奏事，弹劾不避权贵，承平八年查实河道总督贪墨案。擢都察院佥都御史。”

“青州知府周文炳，承平七年上任，五年未增赋税，去岁开仓放粮，擢山东布政使司参议。”

“……”

十个人，京官七个，地方官三个。六部之中，兵部、户部、礼部、刑部各有一人。吏部无人入选——陈懋自己避嫌。工部也无人入选。

陈懋念完最后一条，合上折子，退回原位。

棠珩点点头。

“名单张贴承天门，同时下发各衙门、各州县。让天下人看看，朝廷要的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，扫了一眼殿内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朕要出京巡阅地方吏治、河工、春耕。为期月余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有人交换眼色，有人微微侧目。

棠珩看向陈懋。

“陈懋。”

陈懋出列。

棠珩看着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楚：“吏治的事，不能停。表彰之后，该清的继续清，该补的继续补。六部及各地方的空缺，你拿出名单来。朕回来再看。”

陈懋叩首：“臣遵旨。”

棠珩又看向工部尚书周培元。

周培元心头一紧，出列跪下。

棠珩看着他，声音平平的：“城外那段河堤，查清楚了？”

周培元额头冒汗：“回陛下，查清楚了。是底下人虚报。臣已经把人拿了，该撤的撤，该办的办。河堤也重新修了，臣亲自盯着修的。”

棠珩没说话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：“朕走之后，你的事，报大殿下。再出纰漏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朕回来找你。”

周培元叩首：“臣遵旨。臣一定把事办好。”

棠珩收回目光，又分别交代了户部春耕春汛、礼部春闱、兵部边防、刑部日常诸事，各部尚书依次领旨。

最后，他扫了一眼殿内。

“京中政务，由大殿下代理。各衙门、各地方，有事报大殿下。”

棠珩看着王锡、刘充、李慎：“内阁王锡、文渊阁刘充、都察院李慎，辅政议事。吏部陈懋，遇事备询。”

王锡出列：“臣领旨。”

刘充出列：“臣领旨。”

李慎出列：“臣领旨。”

陈懋出列：“臣领旨。”

棠珩的目光落在棠泽身上。棠泽站在御座左下方，神色沉静，腰背笔直。

“传旨。”

魏顺应声上前，展开早就拟好的圣旨，高声宣读。
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敕曰：朕出京巡阅期间，着皇长子棠泽代摄政务。六部九卿、各地方衙门，凡有奏报，先呈皇长子处。应批者，皇长子代朕批；应决者，皇长子代朕决。大事要事，与众辅臣商议定夺。各衙门官员，听皇长子调度。钦此。”

棠泽跪在殿中央，叩首：“儿臣领旨。”

满朝文武齐齐跪下：“臣等遵旨。”

棠珩收回目光。

“退朝。”

乾元殿里，棠珩刚坐下，魏顺进来通报。

“陛下，王阁老到了。”

棠珩点点头。

王锡进来，在殿中央站定，撩起衣摆，跪下去。“老臣参见陛下。”

棠珩抬手。“阁老请起。赐座。”

王锡躬身谢恩，这才坐下。

棠珩开口：“朕此番出京，朝中政务，要托付给阁老了。”

王锡欠身：“陛下放心。老臣定当尽心竭力，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
棠珩说：“泽儿年轻，没经过事。此番历练，还需阁老多指点。”

王锡说：“大殿下稳重，老臣自当全力辅佐。”

棠珩点点头。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又说：“泽儿稳重是稳重，就是遇事想得多，想周全了才敢动。朕让他代理政务，就是想让他练练胆子。阁老看着，让他自己拿主意。拿错了，您给他兜着。但别替他拿。”

王锡赶紧起身，郑重地行了一礼。“老臣谨记陛下教诲。大殿下仁厚聪慧，老臣定当竭尽全力，辅保大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