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姨母,您脸怎么又红了?”
方晴深吸一口气。
“热的。”
昭月看看关上的门,又看看方晴,总觉得姨母今天怪怪的。
但她没敢再问。
乾元殿里,棠珩在案后坐下。
魏顺把折子分门别类摆好,退到一旁。棠珩拿起第一本,看了一眼,放下。又拿起第二本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他靠在椅背上,心情不错。
正想着,魏顺进来通报。
“陛下,大殿下求见。”
棠珩坐直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棠泽进来,在殿中央跪下去。
“儿臣特来向父皇请罪。”
棠珩看着他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棠泽站起来,从袖中取出折子,双手呈上。
“李慎大人所奏之事,儿臣想了个章程。”
棠珩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,赵登的事。处分是七年前的。普通军纪处分——掉队、打架、顶撞上官,不是贪墨、渎职、通敌。处分之后七年没有再犯,阵前奋勇。追赠照给,文书里写明功过,各论各的。
第二页,三部门并行。兵部核验的同时,吏部走追赠手续,户部备银子。文书一到,两边事毕。抚恤从一个月缩到十天。
第三页,任何人不得催办、特办。章程之外,就是违规。皇子犯此条者,与庶民同罪。
第四页,凡如抚恤案件,兵、吏、户各派一人会办。三人同办,当面说清,不等文书,不等人催。
棠珩看完,把折子合上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棠泽。
“李慎的折子,你打算怎么去办?”
棠泽说:“儿臣去找李大人,把章程给他看。告诉他,就按这个办。”
棠珩看着他。
“找李慎干什么?”
棠泽愣了一下。
棠珩说:“李慎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管的是弹劾纠察。赵登的事,是他发现的,他报了。事怎么办,是他该操心的事吗?”
棠泽没说话。
棠珩说:“章程是你定的,事是你办的。你去让兵、吏、户三部按章程办,你的章程,就是朝廷的规矩。不是跟李慎商量,是让他知道——这事,定了。”
棠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“接着说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棠泽说:“赵登的事,该追赠的追赠,该撤的撤。章程定了,各司其职。”
棠珩没说话,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收回来,放在膝上。
魏顺跟在身边多年,知道这是满意了。不是那种要夸的满意,是那种不用再多说一句的满意。
棠珩开口。
“澄儿的伤怎么样了?”
棠泽说:“太医说皮外伤,养几天就好。”
棠珩点点头。
“过几天,朕要带他出去一趟。”
棠泽抬起头。
棠珩说:“出去走走,长点见识。你留在朝中,代理政务。”
棠泽跪下去。
“儿臣”
棠泽顿了一下
“领旨。”
跪下去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不是怕,是知道这一跪的分量。
棠珩看着他。
“朕走之前,先问问你。当前朝中,都有哪些要务?”
棠泽把春汛、春耕、吏治的事说了一遍。
棠珩听完,点点头。
“朕再问你几件事。”
棠泽抬起头。
棠珩说:“第一,常规的事,比如春耕、春汛。往年怎么办,今年还照着办?”
棠泽想了想:“不能照着办。儿臣会去问,去查,查清楚了再定。”
棠珩说:“对。熟事,要当新事办。年年水情不同,年年灾情不同。经验要用,但不能只靠经验。去问,去查,查清楚了再定。”
棠泽点头。
棠珩说:“第二,若遇突发的事。你怎么办?”
棠泽想了想:“先查清楚。”
棠珩说:“查清楚是对的。但查的时候,事办不办了?”
棠泽愣了一下。
棠珩说:“突发的事,先稳住。事不能等,人是你的,先动起来,再想怎么收。事急,要稳办。”
棠泽点头。
棠珩说:“第三,不会干的事,怎么办?”
棠泽说:“去问王阁老和陈大人。”
棠珩看着他。
“问完了呢?”
棠泽说:“听他们的意见。”
棠珩说:“听,对。但听完了,主意你自己拿。他们是臣,你是君。他们替你想办法,你替天下拿主意。”
棠泽若有所思。
棠珩又说:“问的时候,让他们先说。你听着,别急着开口。让他们猜你的意思。猜对了,说明他们明白你的心思。猜不对,你就得换个法子让他们明白。”
棠泽点头。
棠珩看着他。
“还有第四件。”
棠泽等着。
棠珩说:“有人给你出主意,出的主意比你的好,你怎么办?”
棠泽想了想:“用他的主意。”
棠珩说:“用,可以。但主意到了你嘴里,就是你的主意。办好了,是他的功劳,也是你会用人的功劳。办不好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兜着。”
棠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棠珩看着他。
“还有什么想问的?”
棠泽低下头,想了一会儿。
“儿臣没有了。”
棠珩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很淡。
“该决断的时候,不要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怕什么。朕在呢。”
棠泽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棠珩已经收回目光。
“记住了?”
棠泽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棠珩说:“先别告诉澄儿。等他伤好了再说。下去吧”
棠泽点头。
“儿臣明白。”
他站起来,退出去。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棠珩已经低下头,翻开折子,开始批了。
棠泽站了一会儿,轻轻推门出去。
走到廊下,他停下来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不是紧张,是掂量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乾元殿里,棠珩放下笔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他想起棠泽刚才跪在那里,一条一条听他说的时候,总要放手。总要长大。
他靠在椅背上,嘴角弯了弯。
“魏顺。”
魏顺应声进来。
棠珩说:“去告诉御膳房,今晚加两个菜。泽儿爱吃的。”
魏顺笑着应了,退出去。
棠珩一个人坐着。他拿起那份条陈,又看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