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续念。
又处置了一个人。这次是工部的。
“赵怀安。”
一个中年官员出列跪下,浑身都在抖。
棠珩看着他。
“承平七年,你任工部郎中,督造河工。工期延误三个月,用料超支两成,最后验收写的‘按期完工,物料节省’。谁给你写的考语?”
赵怀安伏在地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拖出去。交大理寺。”
人被拖下去的时候,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周逢春翻开下一本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进殿内。
还在念。
念到刑部的时候,一个名字念出来。
“刑部郎中林致远。”
殿内有人微微侧目。林致远,皇后的妹夫,年前主审方宴案的那个人。承平七年,他还是刑部郎中——正五品,还没到侍郎。
周逢春继续念。
“考语——‘持身以正,断案公允’。”
念完了。
殿内安静。
林致远站在人群中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棠珩没有说话。
周逢春等了一息,翻开下一本。
过去了。
就那样过去了。
---
念完最后一个四品,周逢春伏在地上,喘着气。
一个时辰了。
殿内有人偷偷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。四品念完了。处置也处置了。差不多该结束了吧?巳时了,正常朝会确实该散了。
他们看了一眼窗外。
棠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。
“都站累了吧。”
底下的人心头一松——这是要结束了?
“来人。”
太监们站了出来。
“给内阁大学士王锡、兵部尚书刘充、左都御史李慎赐座。”
三把椅子搬上来,放在最前面。
殿内一静。
那三把椅子摆在那儿,明晃晃的。
王锡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出列,跪下,谢恩。被太监扶着,慢慢落座。
刘充跟着坐下。
李慎看了棠珩一眼,也坐下了。
三把椅子。三个人。坐在那儿。
站着的人看着他们。
没人说话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今天这事儿,没完。
棠珩放下茶盏。
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周逢春。
“换人。念三品。”
周逢春如获大赦,退到一旁。
员外郎李端上前,翻开卷宗。
“承平七年京察……吏部侍郎……”
殿内一静。
吏部侍郎。三品。
---
又念了一个时辰。
太阳升高了。
李端的声音比周逢春稳一些,但念到一半,也开始发哑。
三品的人,站位比四品靠前。名字念出来的时候,那些人的脸,殿内大半都看得见。
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额角的汗流下来,不敢擦。
又处置了一个三品。人被拖出去的时候,旁边的人低着头,不敢看。
棠澄的腿已经麻了。他偷偷换了一次重心,发现没用——换完还是麻。他肚子叫了一声,很轻,但他不敢动。
念到礼部侍郎钱某的时候,棠珩又抬手了。
“停。”
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出列跪下,浑身都在抖。
棠珩看着他。
“承平七年,你任礼部侍郎,主持恩科会试。那一年,取中的进士里,有三人是你同乡。有人说你‘私取乡人’,当时压下去了。朕今日问你——那三个人,是你取的吗?”
钱侍郎伏在地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拖出去。交都察院。”
又一个人被拖了下去。
李端的手在抖。但他翻开下一本,继续念。
念完最后一个三品,李端伏在地上,喘着气。
太阳已经升到正中。
---
殿内所有人都在心里算着——卯时到现在,快三个时辰了。
四品念完了,三品念完了。该结束了吧?
棠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。
“换人。念从二品。”
殿内一静。
六部侍郎、副都御史、通政副使……那些平时上朝站前排的人,现在要被当众念考语?
有人脸色变了。
员外郎张怀玉上前,手在抖。
他翻开卷宗。
“承平七年京察……户部侍郎……”
念了。
“承平七年京察……兵部侍郎……”
又念了。
“承平七年京察……礼部侍郎……”
念到第三本的时候,有人被当庭申饬。
念到第五本的时候,有人被罚俸半年。
念到第七本的时候——
棠珩抬手。
张怀玉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殿内一静。
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。
棠珩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放下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今儿就到这儿。”
站了快四个时辰的人,有人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有人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明日接着念。”
那口气,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。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---
太和殿外,棠泽和棠澄出来的时候,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棠澄扶着廊柱,整个人往下出溜。
“哥,我站不直了……”
棠泽没说话,拽着他往前走。
转过回廊,忽然看见一个人影。
昭月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个食盒。
“你们可算出来了!”
棠澄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吃的?”
昭月打开食盒,里头几盘点心。
“给姨母请安,等不到你们,就去御膳房要了点——怕你们饿。”
棠澄伸手就抓,狼吞虎咽。
昭月看着他,忽然开口。
“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个年怎么过的……”
棠澄嘴里塞着点心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。
“你是不知道我今儿怎么过的。”
棠泽也吃了一块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棠澄咽下去,说:“今儿父皇处置了二十三个人,我站了快四个时辰。”
昭月愣住了。
“你们从早上站到现在?”
棠澄点头。
“不然呢!”
昭月忽然问:“那我爹呢?”
棠澄噎住了。
昭月伸手,把他手里还没来得及吃的那块点心抢过来。
“你去哪儿?”棠澄喊。
“给我爹送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