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门口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太和殿。
棠珩一步一步走上御阶。
衮冕压得肩膀发沉。膝盖每抬一下都疼,但他走得很稳,稳得像是踩在云端。
他在御座上坐下。
玉圭握在手中,纹丝不动。
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声音从殿内涌到殿外,层层叠叠,震得梁柱都在轻轻发颤。
棠珩坐在御座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礼官唱报,百官朝贺。
一套一套的规矩,一个一个的礼节。他只需要坐着,受着。
但坐着一个时辰,膝盖也疼。
疼得钻心。但他不能动,不能换姿势,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他就那么坐着,纹丝不动。
礼官唱报的声音远远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他听着,看着,撑着。
一切都按规矩来。
朝贺结束。
百官依次退出。
棠珩站起来。
走下御阶的那一刻,他的腿软了一下。只有一瞬。他扶住龙椅的扶手,站住了。
然后他继续往下走,一步一步,稳稳的。
走出太和殿,风迎面吹来,冷得刺骨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百官退去的身影。
忽然,他咳了一声。
很快压住了。
坤宁宫。
棠珩回来的时候,方晴已经等着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,扶他坐下。
棠珩看她那副不冷不热的眼神,心里有点发虚。
“泽儿今儿来行礼的时候,走路还有点僵。”他开口找话,“这几天好好休息下,应该能好。”
方晴没说话。
她蹲下去,挽起他的裤腿。
膝盖肿得比昨天还厉害。青紫色蔓延到小腿,皮肤绷得发亮。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棠珩低头看她,有点慌。
“晴儿。”
方晴低头看着那膝盖,看了很久。
她没忍住。
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眼泪在里头打转。
“那你呢?”
方晴没忍住。
棠珩更慌了。
“没事……”
“没事?”方晴打断他,声音忽然凶起来,“什么样才算有事?跪在地上起不来?烧得下不了床?还是非得让人抬回来?”
棠珩张了张嘴。
方晴没再说话。她站起来,扶着他往榻边走。
“躺下。”
棠珩乖乖躺下。
方晴去拿了药箱,回来坐下,开始上药。
动作比平时重,但抹到肿起来的地方,又轻下来。
棠珩看着她。
“晴儿。”
方晴没抬头。
“别说话。”
棠珩不说了。
就看着她。
上完了药,方晴把药箱合上。
眼泪掉下来一滴。
她抬手擦掉,没让他看见。
棠珩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方晴没挣。
就那么坐着。
夜里,烧退了些。棠珩躺着,睡不着。
年前那些事儿,还没完。
等能下地了,该清的,都得清。
棠泽棠澄来请安的时候,方晴刚从内殿出来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两个儿子。
“父皇歇下了。今儿别进去了。”
棠泽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,声音很轻。
“母后,父皇没事吧?”
方晴看着他。
“没事,去吧。”
棠泽站在原地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棠澄跟在后面,一声没吭。
方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廊下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推门进去。
棠珩躺在榻上,闭着眼睛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握住他的手。
廊下,棠泽没走。
棠澄跟着他站着,小声问。
“大哥,父皇不会有事吧?”
棠泽没说话。
他想起年前那几天,他发烧的时候,父皇每晚都来看他。什么都不说,就坐一会儿。
现在父皇躺着了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着。
棠澄也不问了,就陪他站着。
兄弟俩站在廊下,看着远处太庙的方向。
经幡还在飘。
这个年,谁都没过好。
乾元殿里,棠珩躺着,烧还没退。棠泽和棠澄轮班守着,端药递水,轻手轻脚,不敢出声。
方府那边,方晓天天往祠堂跑,陪着方振山坐着。一家子人都在,却没人大声说话。
年前那些事儿,好像过去了,又好像没过去。
太庙的经幡还在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