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雪停了。
太庙东侧,三千余面经幡还在风中飘着。按规矩,要过了正月十五才收。那些白幡和宫里的红灯笼挂在一处,红是红,白是白,谁也盖不过谁。
宫里是安静的。
天还没黑,御膳房炖着肉,坤宁宫蒸着点心,廊下挂起了新灯笼。但那股热闹劲儿,总像隔着一层什么。
晚膳摆在坤宁宫正堂。
菜不多,都是家常的——方晴亲自下厨做了几道,棠珩爱吃的,棠泽棠澄爱吃的,都有。
棠珩端起酒杯。
“来。”
棠泽棠澄也端起杯子——是果子露。
棠珩看着他们。
“敬北境。”
三个杯子碰在一起。
棠澄喝了一口,小声嘟囔。
“也不知道澈表哥吃上饺子没有……”
棠泽没说话。
棠珩放下酒杯,看着两个儿子。
“今年,你们都有长进。”
棠泽愣了一下。
棠澄眨眨眼。
棠珩顿了顿。
“长进是长进——”
他咳了一声。
很轻。很快压住。
“——规矩是规矩。”
棠澄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棠泽抬起头。
棠珩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。
“魏顺那儿有几根竹板子,已经备好了。泡得润润的,打起来响。”
棠澄的脸白了。
“父皇……”
棠泽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方晴在旁边放下筷子,把汤碗往棠珩手边推了推。
“别逗孩子了。”
棠珩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。
棠澄松了口气,小声嘀咕。
“母后,父皇吓我……”
方晴没理他,只是给他夹了个丸子。
“吃你的。”
棠澄立刻埋头吃饭。
棠泽也拿起筷子,慢慢吃着。
方晴看了棠珩一眼。
棠珩没看她。
外头爆竹声隐隐约约传来。太庙那边,经幡在夜色里飘着。
方府。
后院里,方晓蹲在地上烧纸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林致远站在旁边,静静看着。
她烧了三份。
一份给徐峑。一份给周永年——那个当年提过亲的年轻校尉。还有一份,给所有她认识的、叫得上名字的人。
烧完了,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。
林致远看着她。
“我去看看爹。”
方晓说。
林致远点头。
方晓一个人往后院走。祠堂的灯还亮着。
她推门进去。
方振山坐在那儿,对着那两块牌位。旁边是空的,没人。
方晓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什么都没说。
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很久,方晓忽然开口。
“爹,您想哭就哭吧。”
方振山没动。
“这没人。女儿陪您。”
方振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你娘走的时候,我哭过了。”
方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方振山没看她。只是伸出手,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方晓握住他的手。
没松开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对着那两块牌位。
外面的爆竹声,隐隐约约传来。
方晓从祠堂出来的时候,林致远还站在院子里等她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风吹过来,带着纸灰的气息。
正月初一,元日。
天还没亮,百官就候在承天门外了。
乾元殿里,棠珩正在更衣。
衮冕很重,穿在身上沉甸甸的。他站在铜镜前,伸手理了理衣领,动作比平时慢。
方晴站在旁边,替他系上玉带。
系好了,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眼底有青黑,嘴唇有点干,下巴上冒出些青茬。
她伸手,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有点热。
棠珩握住她的手。
方晴看着他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
棠珩沉默了一息。
“撑得住,没事。”
方晴没说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——腊月里旧伤复发,一直没养好。前日大祭,迎神、奠玉帛、进俎、初献、亚献、终献……十几跪,她站在后头,看着他一下一下跪下去,又一下一下站起来。
回来的时候,他走得很稳。稳得不像真的。
她收回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。
没再说什么。
只是伸手,把他衣领上并不存在的一丝褶皱抚平。
然后退后一步。
棠珩看着她。
方晴没看他。
“去吧。”
棠珩转身,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