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天还没亮,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到了。
马蹄声踏破黎明前的寂静,从承天门一路传到乾元殿。魏顺接过来的时候,手都在抖——封筒上插着三根羽毛,那是最高等级的军情。
他不敢耽搁,一路小跑进殿。
棠珩刚起,正在系腰带。看见那封军报,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谁的?”
“北境。”
棠珩接过来,拆开。
捷报。
胡骑主力被歼,残部北撤,雁门关守住了。
他松了口气。
再往下看。
“……阵亡将士三千一十七人,名单附后。副将徐峑、刘广、王忠战殁。镇北将军方宴重伤,箭伤及骨,无性命之忧。”
他的手顿住了。
徐峑。
徐川的儿子。徐岚的亲弟弟。方澈的亲舅舅。
珩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徐峑。
徐家满门忠烈。
他把军报放下。
“传旨。内阁、六部、九卿,乾元殿议事。召国丈一同来。”
乾元殿。
内阁大学士、六部尚书、督察院左都御史、通政使……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到齐了,黑压压站了一片。
新任户部尚书沈端站在列——原尚书孙绶已被免,他是从吏部侍郎擢升上来的,接了这个烫手的差事。
兵部尚书刘充也在,面色沉凝。三千余将士阵亡,后续的兵员补充、边关布防,都是他的事。
吏部尚书陈大人同样在列。追封、荫补、抚恤官员家属,都要吏部核验品级。
方振山站在百官之首,面色沉肃。他平日里不上朝,今日是棠珩特意召来的。
棠珩坐在御座上。
“捷报。胡骑主力被歼,边关稳固。”
众人松了口气。
棠珩继续说。
“阵亡三千一十七人。副将徐峑、刘广、王忠战殁。镇北将军方宴重伤,箭伤及骨,需静养数月,无性命之忧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攥紧了手。
方振山一动不动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袖中的手,攥紧了。
棠珩看向兵部尚书刘充。
“边关布防,兵部拿出章程。阵亡将士名单,核验无误后移交吏部、户部。”
刘充叩首。
“臣遵旨。”
棠珩看向吏部尚书陈大人。
“追封按例。徐峑……另拟旨,表彰徐家三代忠烈。徐川、徐岚、徐峑,入忠义传,天下皆知。”
陈大人叩首。
“臣遵旨。”
棠珩看向户部尚书沈端。
“抚恤按最高例。三千一十七户,一户不能少,一文不能差。”
沈端叩首。
“臣遵旨。”
棠珩看向礼部尚书。
“年终祫祭,改为大祭。祭列祖列宗,同时祭阵亡将士。礼部拿出章程。”
礼部尚书叩首。
“臣遵旨。”
众人领旨,依次退出。
方振山走在最后。
棠珩看着他的背影,开口。
“爹。”
方振山停住。
棠珩说。
“节哀。宴哥无碍,徐家……还有澈儿。”
方振山没回头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三息。
然后推门出去。
坤宁宫。
后院架起了长案,白布堆成了小山。
方晴带着后宫众人,正在缝制经幡。阵亡三千余将士,每人都要有一幡,大祭时挂在太庙东侧,为亡者引路。
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方晓坐在旁边,手里的针线走得很慢。她从小在雁门关长大,那些名字里,有一半她都认得。缝着缝着,手忽然顿住。
方晴看过去。
方晓盯着手里那面幡,没说话。
那上面写着:周永年。
方晴知道这个名字。当年那个年轻的校尉,跟着徐川来府里提过亲。方晓没点头,他也没强求。
方晓没哭。她只是低下头,把最后一针缝完。
针扎破了手指,血珠子渗出来,染在白布上。
她看了一眼,没擦。只是把那面幡叠好,放在一边,拿起下一面。
昭月蹲在旁边裁布。她把白布裁成一面一面的大小,整整齐齐码好,递给缝制的人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针线穿过白布的声音,细细密密。
礼部。
陈侍郎带着几位主事,昼夜不停地核对着名单。
林昭明坐在旁边帮忙。他一份一份念,周主事一份一份对。
念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这个不对。原档是青州,抄成了登州。”
陈侍郎接过来一看,点点头。
“改过来。好孩子。”
昭明愣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继续念下一份。
但念得更慢了。每一个名字,都看得更仔细。
腊月二十八,年终祫祭。
天还没亮,太庙的烛火就点起来了。
香烟缭绕,层层叠叠的牌位隐在暗处,列祖列宗俯视着凡间。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百官已候在门外,黑压压一片,无人出声。
棠珩站在最前面,着衮冕,持玉圭。
身后是棠泽、棠澄。棠泽伤还没好利索,跪下去的那一刻,身后那道伤压在腿上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但他咬着牙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