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往后,方振山着朝服,面色沉肃,立于百官之首。
百官依次而立:内阁辅臣、六部尚书、九卿科道……黑压压一片,无人出声。
钱御史、孙御史、刘御史站在人群中,头微微低着。那些往日参过方家的人,今日都在这里,也都沉默着。钱御史的睫毛动了一下,不知是风吹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礼部官员各司其职,穿梭往来,脚步轻而快。
林昭明站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份名单——那是他帮忙核对过的阵亡将士名录。
太庙东侧,三千余面经幡已经挂起。白幡在晨风中微微飘动,每一面上都有一个名字。那是皇后带着后宫众人,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卯时正刻,钟鼓齐鸣。
太庙正门缓缓打开。
棠珩拾级而上,百官随行。
殿内,历代先帝的牌位一字排开。香烟缭绕中,那些名字仿佛活了过来。
棠珩跪下去。
三叩首。
礼官唱报,声音悠长而庄严。
祭列祖列宗。
一套礼仪行完,天色已大亮。
但没有人动。
棠珩还跪着。
他抬起头,看向礼部尚书。
礼部尚书会意,上前一步,展开手中的祭文。
“维承平十一年,腊月二十八,皇帝谨以清酌庶羞,致祭于阵亡将士之灵曰——”
殿内更静了。
“朔风凛冽,边关告急。胡骑犯境,烽火连天。尔等将士,奋不顾身,执戈卫国,血洒疆场……”
棠珩跪着,一动不动。
棠泽跪在他身后,伤处疼得钻心。但他没动,只是听着那祭文,一字一字砸进耳朵里。
棠澄跪在棠泽旁边,低着头。他不知道那些名字都是谁,但他知道,澈表哥的舅舅在里面。
祭文念到副将名单时,礼部尚书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副将徐峑……”
方振山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副将刘广……”
“副将王忠……”
“及麾下将士,共计三千一十七人……”
林昭明站在角落里,低下头。
那些名字,他帮忙对过。三千一十七人,他记得有个叫李福的,籍贯差点抄错了。
现在那些名字,都在祭文里。
“尔等忠勇,天地可鉴。魂归故里,名留青史。朕今亲祭,以慰英灵。尚飨!”
祭文念毕。
棠珩叩首。
百官跪拜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
钱御史、孙御史、刘御史跪在人群中,头埋得很低。他们曾参过方家,可此刻,只是跪着,和所有人一样。
香烟袅袅,盘旋而上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烟升到天上。
棠珩站起来。
他转过身,看向殿外。
太庙东侧,三千余面经幡在风中飘动。阳光照在上面,一片肃穆的白。
徐峑的幡在最前面。
棠珩走过去。
百官随行。
他站在幡前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拿起三炷香,点燃。
插进香炉。
香烟升起,融入苍茫的天色里。
棠泽跟在父皇身后,也拿起三炷香。他点香的时候,手很稳,但点完香,他看着那面幡,站了一会儿。
徐峑。澈表哥的舅舅。
他把香插进香炉,退后一步。
棠澄跟着大哥,也点了香。他看着那面幡,脑子里闪过澈表哥的脸。澈表哥现在在北境,他舅舅没了。
他把香插进去,退到大哥旁边。
方振山站在百官之首,看着那面幡。
徐峑。
他想起徐川。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亲卫长。
他想起徐岚。她殉国那天,方宴站在城墙上,一夜没动。他去陪着,也站了一夜。
他想起徐峑。那孩子小时候来府里,追着方宴喊“姐夫”。
现在都没了。
方振山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眶是红的。
但他没哭。
只是站着,看着那面幡。
林昭明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上前,一个一个点香。
他看着棠泽,看着棠澄,看着方振山,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大臣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份名单。
三千一十七个名字,他帮忙对过。
现在他们都在风里。
风吹过来,经幡猎猎作响。
林昭明把名单捧得更紧了些。
祭礼结束。
百官依次退出太庙。
棠珩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经幡。
方振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棠珩开口。
“徐家……还有澈儿。”
方振山点头。
“澈儿身上流着徐家的血。”
棠珩看着他。
“也是方家的血。”
方振山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棠珩站在原地,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经幡。
然后他转身,往殿外走去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那一片肃穆的白上。
太庙的门,缓缓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