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澄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躺在吏部值房的榻上——昨晚在吏部看卷宗看到深夜。起初还惦记着舅舅和表哥,翻两页就愣一会儿神。后来一想,舅舅守了十九年边关,身经百战,什么阵仗没见过?表哥跟着他,肯定没事。想着想着,手里的考语就越看越有意思了——谁谁谁干了三年没挪窝,谁谁谁一年连升三级,谁谁谁被批得一文不值还在那儿硬撑。看着看着,直接睡这儿了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窗外静悄悄的。
他推门出去。
愣住了。
文选司、考功司、稽勋司,各房各屋,人全在。灯火通明,人人埋头,没人说话。
他往里走了两步,一个主事从他身边经过,脚步飞快,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棠澄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没人理他。
他转身出去,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书吏。
“哎,今天怎么了?”
那书吏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飞快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——户部尚书孙绶降三级,侍郎周敬降五级发陕西,经办主事革职永不叙用,经办复核的各降两级罚俸一年。
棠澄听着听着,脸色白了。
“为什么?”
书吏看了他一眼。
“北境粮草的折子,数字写错了。十万斤写成二十万斤。”
棠澄愣住了。
“那折子……”
书吏低下头。
“是大殿下签的‘拟办’。大殿下昨晚被罚去奉先殿跪着了……”
棠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转身就跑。有了几次教训,他不敢直接去找父皇,于是直奔坤宁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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棠澄一口气跑到坤宁宫。
方晴正坐着,什么也没干。
棠澄喘着气。
“母后!我大哥——”
方晴打断他。
“知道了。”
棠澄看着她。
方晴没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拿起一本书。
棠澄站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下文。
他站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方晴还在看书,没抬头。
棠澄推门出去。
他往奉先殿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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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。
棠泽跪在光秃秃的青砖上。
从昨晚跪到现在,膝盖早就没了知觉。麻过,疼过,现在只剩下一片木然。但他跪得笔直,不敢动。
面前是历代先帝的牌位。烛火映在上面,明明灭灭的。太宗、世祖、高祖……那些只在画像上见过的人,此刻都在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签错了数字的皇子。
门忽然开了。
棠泽没回头。脚步声太熟悉了。
棠珩走进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
沉默。
棠泽低着头,等着。
但棠珩站在他身旁片刻没有开口。
父子俩一跪一站,半响。
棠珩撩起衣摆,在棠泽旁边跪了下来。
跪在青砖上。
棠泽愣住了。他扭头看他爹。
棠珩没看他。他面朝历代先帝的牌位,端端正正跪着。
“不肖子孙棠珩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空旷的殿里,一字一字砸下来。
“叩请列祖列宗之罪。”
他叩首。
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,久久没有抬起。
棠泽跪在旁边,浑身发抖。
“父皇……”
棠珩没有理他。他直起身,继续。
“珩在位十一年,御下不严,致使朝堂懈怠,积弊多年。臣工敷衍塞责,折子错漏百出,珩竟姑息至今——此珩之罪一也。”
叩首。
“珩教子无方,致使皇子失察,数字翻倍竟不能觉,险些误了边关军粮——此珩之罪二也。”
叩首。
“珩用人不明,孙绶老迈不能早察,周敬失职不能早黜,牵连十五人因一纸错漏受罚——此珩之罪三也。”
叩首。
三叩毕。棠珩直起身。
他看着面前的牌位,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不肖子孙棠珩,自请处罚——于奉先殿跪省一个时辰。列祖列宗在上,珩当思己过,铭记于心。”
棠泽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父皇!”
他扑过去,想扶棠珩起来。但棠珩纹丝不动,只是跪着。
“父皇,都是儿臣的错!是儿臣没仔细看,是儿臣签的字,是儿臣让那些人受牵连!您要罚就罚儿臣吧!”
棠泽跪在他旁边,满脸是泪。
“父皇您这是何苦……您这是何苦啊……”
棠珩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跪着,面朝牌位,一动不动。
棠泽跪在旁边,看着他爹。
父皇的膝盖有旧伤,每年冬天,都要母后细心调理,用药汤泡,用艾草熏,才能熬过去。
如今是寒冬腊月。
奉先殿没有地龙。青砖冷得像冰。
他爹跪在这儿,一个时辰。
棠泽的眼泪流了一脸。
他想说什么,想求父皇起来,想说自己跪着就够了。但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跪着。
看着他爹因为他的错,跪在冰凉的砖上。
一刻钟。
棠泽的腿早就跪不住了,浑身都在发抖。但他不敢动,不敢出声。他只是跪着,看着他爹。
两刻钟。
棠珩的脊背还是直的。但棠泽看见他攥着的手,指节发白。
半个时辰。
棠泽的眼泪流干了。他跪在那儿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一个时辰。
棠珩终于动了。
他撑着地想站起来。膝盖明显顿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一倾。
棠泽赶紧扶住他。
棠珩站住了。他没看棠泽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松开棠泽的手。
理了理衣袍。
再抬起头时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棠泽。”
棠泽跪着,仰头看他。
棠珩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北境粮草折子,十万斤写成二十万斤。你亲手签的‘拟同意’。翻了一倍,戒尺五十下。”
“受你牵连的官员,孙绶、周敬、刘某,加上经办复核,一共十五人。十五人,藤条三十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两罪并罚,共八十。”
“伸手。”
棠泽跪在那儿,看着他爹。
然后他慢慢伸出双手。
两只手并得端端正正,掌心向上,平举在身前。手指微微并拢,没有抖,也没有缩。
他就那么伸着。
棠珩看着那双手。
这孩子从小话少,从不争辩,从不求饶。挨骂的时候站着听,挨打的时候伸手等着。乖得让人不知道拿他怎么办。
他想起棠澄挨打的时候,那孩子又是求饶又是耍赖,手缩来缩去,眼泪糊一脸。方澈挨打的时候,攥着拳头,浑身绷得像张弓,咬着牙硬扛。
棠泽什么都不说。
他就伸着手,等着。
棠珩攥紧了戒尺。
第一下落下去。
“啪!”
棠泽的手抖了一下。但他没缩,没躲,就那么伸着。
“一。”他报数。
声音稳的。
第二下。
“啪!”
“二。”
第三下。
“啪!”
“三。”
棠珩一下一下打着。每一下都用足了力,每一下都在那只手上留下一道红棱。
棠泽的手心从红变紫,从紫变得发亮。血丝渗出来,顺着掌纹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
但他没动。
手还是伸着。并得端端正正。
打到十下的时候,棠珩的手顿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