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三刻,御书房。
门外的风像是刀子,刮得窗棂咯吱作响。屋里却静得像坟墓——死寂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在京三品以上官员跪了一地,黑压压的,没人敢抬头,没人敢数有多少人。户部尚书孙绶跪在最前面,六十多岁的人,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抵在地上,不敢动。周敬跪在他身后,整个人都在发抖,伏在地上的手指攥得发白。
棠泽跪在最前面,紧挨着孙绶。
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案上那本折子——户部的,他上午签过的那本。墨迹已干,可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。
他没说话。只是跪下,等着。
林致远跪在人群中,始终没抬头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酉时召见,三品以上,御书房——这三个词凑在一起,他在刑部这么多年,只听说过,没见过。
但他一进门,就知道出大事了。
棠珩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一本折子。他没看任何人,只是盯着那本折子。
案上还放着一沓折子——申饬的、重拟的、留中的。几十本,堆成小山。
林致远只看了一眼,就低下头去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一天的事。这是三年、五年、十几年的事。是皇上这些年忍下来的所有事。
屋里安静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没有人敢出声。没有人敢动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一声紧似一声,像催命。
棠珩终于抬起头。
他扫了一眼跪着的人。那目光不重,可扫过去的时候,满殿的人连呼吸都停了。
然后他开口。
声音不高。但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孙绶。”
孙绶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臣……在。”
棠珩拿起那本折子,扔在他面前。
折子落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,像一记耳光。
“这折子,你看了吗?”
孙绶哆哆嗦嗦地捡起来,看了一眼,脸色更白了。他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:“臣……臣老眼昏花……”
棠珩打断他。
“老眼昏花?”
他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到孙绶面前。
“你在户部三十年。从主事做到尚书,经手的银子能堆成山。账目错一个字,你说是老眼昏花?”
孙绶伏在地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棠珩没再看他。他转过身,走到周敬面前。
“周敬。”
周敬整个人一抖:“臣……臣在……”
“你复核的。”
棠珩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。
“十万斤粮草,你复核成二十万斤。你没看出来?”
周敬叩首,一下一下,额头砸在地上:“臣失察……臣该死……臣该死……”
“你是该死。”
棠珩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周敬,你在入仕多少年了?”
周敬伏着,不敢抬头:“臣……二十五年……”
“二十五年。”棠珩看着他,“账目数字,该是什么样,你闭着眼睛都应该看得出来。今天你看不出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没看,还是不想看?”
周敬的额头抵在地上,眼泪糊了一脸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棠珩直起身。他扫了一眼跪着的满殿官员。
“你们呢?”
没人敢应。
棠珩走回案前,拿起那一沓折子,扔在地上。
折子散落一地,像雪片。
“这是你们这三个月递上来的。申饬的三十七件,重拟的五十二件,留中的四十六件。”
他一个一个数,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闷雷。
“朕一件一件看,一件一件批。错别字,朕给你们圈出来;糊涂账,朕给你们指出来;办事拖沓,朕给你们留中不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给你们脸。你们当朕好说话?”
满殿跪着的人,头埋得更低了。
棠珩走回孙绶面前。
“孙绶。”
孙绶伏着,老泪纵横。
“十万斤粮草,不是小数。边关正打着仗,粮草得多预备。多出来的十万斤,从哪儿出?”
孙绶哽咽着:“臣……臣回去就查……”
“查?”
棠珩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瞬。
“现在查有什么用?军报已经来了,胡骑压境,方宴在关外等着粮草!你告诉朕,现在查?”
孙绶说不出话。
棠珩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忽然低下来。
“孙绶,你是两朝老臣。永昌十五年黄河决口,你亲自去赈灾,三个月没回家,把自己累吐了血。永昌二十一年京畿大旱,你开仓放粮,顶着骂名保住几十万百姓。”
孙绶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这些朕都知道。”
棠珩顿了顿。
“但你老了。”
孙绶的身子一震。
“老得看不清楚数字,老得管不住下面的人,老得连‘十万斤’和‘二十万斤’都分不清了。”
棠珩直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