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这孩子三岁那年摔破了膝盖,疼得眼泪直打转,却咬着嘴唇不哭出声,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,说“爹爹,没事”。那时候他还没当这皇上。
现在他也说没事。
可他的手在抖。
棠珩咬了咬牙,继续打。
十五下。二十下。
打到二十下的时候,棠泽的手开始抖。不是他想抖,是疼得控制不住。但他咬着牙,把手指并拢,继续伸着。
“二十。”他报数,声音已经有点哑了。
打到三十下的时候,血已经糊满了掌心。每落一下,都有血珠溅起来。
棠泽的眼眶红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掉下来。
他咬着嘴唇,继续报数。
“三十一。”
“三十二。”
“三十三。”
打到四十下的时候,他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。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但他还在报。
“四十……四十一……”
棠珩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双手。纵横交错的伤痕,血肉模糊。有些地方破了皮,露出里头的嫩肉。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一滴一滴,砸在青砖上。
他想起这孩子第一次学会写字,歪歪扭扭写了个“父皇”,举着给他看。那时候他的手那么小,那么软。
现在这双手伸在他面前,血肉模糊。
他咬了咬牙。
继续打。
“啪!”
“四十二……”
“啪!”
“四十三……”
“啪!”
“四十四……”
打到五十下。
最后一下落下去,棠泽的手猛地往下一沉。但他撑着,没让它垂下去。他就那么举着,血肉模糊的双手,举在身前。
“五十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棠珩看着那双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戒尺放下。
棠泽的手终于垂下去。垂在身侧,抖得厉害。血从指尖滴落,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摊。
他跪着,低着头,喘着气。
棠珩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着,看着他。
奉先殿里安静极了。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,和棠泽压抑的喘息。
过了很久,棠珩开口。
“转过去。趴好。”
棠泽抬起头。
他看着他爹,愣了一瞬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他撑着地想站起来。跪了一夜,又打了五十戒尺,腿早就麻了,手也疼得使不上力。撑了两下,没撑起来。
他没出声。咬着牙,再撑。
第三次,终于站起来了。
腿在抖。手垂在身侧,血还在往下滴。但他站住了。
他转过身。
奉先殿东侧,靠墙放着一张条凳。黑沉沉的木头,和这殿里所有的东西一样,冷得没有温度。
他走过去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不是不想快,是走不快。腿不听使唤,每迈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
但他没停。
走到条凳边,他站住了。
他背对着棠珩,背对着那些牌位,看着面前那张冰冷的条凳。
奉先殿没有窗。只有烛火。
但他的脸还是烧了起来。
棠澄挨过。他知道规矩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。解了几次,才把腰带解开。
裤子褪下去的那一刻,冷空气贴上皮肤。不是冷,是冰。像有人拿冰刀子在他身上划。他整个人都在发抖,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他趴下去。
脸贴在条凳上。木头比他想象得更冷,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。
他的手垂下去,垂在条凳两侧。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,指尖还在滴血。
他闭上眼睛。
等着。
藤条破空的声音。
“嗖——”
棠泽浑身绷紧。
第一下落下来。
“啪!”
疼。不是戒尺那种钝疼,是尖的、利的,像烧红的铁条抽在身上。和冰冷的空气搅在一起,冷和疼绞着,说不清是烫还是冻。
他咬着牙,报数。
“一。”
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第二下。
“啪!”
“二。”
第三下。
“啪!”
“三。”
棠珩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趴着的背影。
这孩子从小乖得让人心疼。功课不用催,折子不用盯,弟弟闯了祸他去善后。从来不喊累,从来不叫苦。
但现在他手里拿的不是笔。
是边关将士的命,是数万黎民的命。
第四下。第五下。第六下。
他一下一下打着。每一下都落在实处。
棠泽一下一下数着。每一下都疼,每一下都冷。那冷像无数根针,扎在刚抽开的伤口上。
藤条落下去,皮肉绽开一道红棱。血珠渗出来,还没来得及往下淌,就被冷空气凝住。那伤口像被冰刀子又划了一遍,疼里带着麻,麻里带着刺。
打到第十下的时候,他开始发抖。不是怕,是疼的,也是冷的。身子不受控制地抖,抖得条凳都在轻轻晃动。
但他没出声。他把脸埋进臂弯里,咬着牙,继续报数。
“十……十一……”
“啪!”
“十二……”
打到第十五下,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不是哭。是眼泪自己往外涌。砸在地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。他看不见,但他听见那声音——滴答,滴答,和藤条落下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他没擦。手垂着,够不着。
他只是趴着,把脸埋得更深。
打到第二十下,他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。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。
“二十……二十一……”
他整个人已经木了。不是不疼,是疼得太多了,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只有冷是清晰的——那冷一直贴着皮肤,顺着伤口往里钻,钻到骨头里。
他想起小时候发烧,母后拿冰帕子给他敷额头。那时候他觉得冷是舒服的。
现在才知道,冷也可以是疼的。
藤条一下一下落着。每一下都在原来的伤痕上叠加,疼得他浑身发颤。
但他没躲。没动。就那么趴着。
打到第二十五下,他整个人都木了。疼还是疼,但好像隔了一层什么,钝钝的,闷闷的。只有冷是清晰的,那冷一直贴着皮肤,怎么都躲不开。
“二十五……二十六……”
“啪!”
“二十七……”
打到第三十下。
最后一下落下去。棠泽整个人往前一栽,脸磕在条凳上。但他没出声。就那么趴着,一动不动。
疼。冷。浑身都在抖。
但他没动。
奉先殿里安静极了。
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,和他压抑的喘息。
棠珩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背影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藤条。脱下外衣。
走过去,轻轻盖在那孩子身上。
从肩到腿,严严实实。
他的手碰到棠泽肩膀的时候,那孩子抖了一下。棠珩的手也顿了一下。
他看见棠泽的手还垂在条凳两侧,血肉模糊,指尖的血还在往下滴。
他想伸手去握一下,又怕弄疼他。
最后只是把手收了回来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推门出去。
门开了,又关上。
棠泽趴在那儿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眼泪流了一脸。
但他没出声。
就那么趴着。
身上那件衣裳,带着他爹的温度。
他把脸埋进去,埋得更深。
眼泪流下来,洇湿了那件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