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澄的伤,养了五六天,总算能下地了。
说是能下地,其实就是扶着墙慢慢挪。膝盖还肿着,后面那一片更不用说——坐不能坐,躺不能躺,趴着压膝盖,侧躺扯伤口,怎么都疼。
太医说,还得养。至少半个月。
棠澄趴在榻上,听着外面传来消息:舅舅要走。
他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棠泽站在榻边,看着他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
棠澄撑着胳膊要起来,刚一动,后面疼得他一哆嗦。
“我……我去送舅舅……”
棠泽按住他。
“你这样怎么去?”
棠澄急了。
“那也得去!舅舅要走了,我怎么能不去送?”
棠泽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我扶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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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府,正院。
方振山坐在屋里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方宴推门进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爹,我明天走。”
方振山没抬头。
方宴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。
他走过去,在方振山旁边坐下。
父子俩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方振山把书放下。
“北境那边,今年雪来得早。再不走,路上不好走。”
方宴点头。
方振山看着他。
“澈儿那边,你怎么打算?”
方宴沉默了一息。
“他留在京城。”
方振山的手顿了一下。
方宴说:“他在宫里读书,有陛下和晴儿照看着,比跟我去北境强。”
方振山没说话。
又过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在方宴肩上按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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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晓的院子里,堆了三个包袱。
方宴走进来的时候,方晓正在往第四个包袱里塞东西。
“哥,这件厚衣裳你带着,北境冬天冷。这双靴子是新做的,你试试合不合脚。还有这个,这个是护膝,你骑马的时候穿上,别冻着膝盖……”
她一边说一边往里塞,头也不抬。
方宴走过去,按住她的手。
方晓抬起头,眼眶红着。
方宴没说话。
方晓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着,你一个人在北境,也没人照顾……”
方宴伸出手,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。
方晓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扑过去,抱住方宴。
“哥……你多保重……”
方宴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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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宁宫里,方晴正在收拾药箱。
她一样一样往里放——金疮药、驱寒的药膏、治风寒的丸子、治跌打的药油。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好,写上用法。
方宴进来的时候,她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包袱。
方晴抬起头,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。
方晴把包袱递过去。
“路上用。”
方宴接过来,掂了掂。
“够用一年了。”
方晴没说话。
方宴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。
方晴的眼泪差点下来。她别过脸去,没让任何人看见。
方宴收回手。
“走了。”
他转身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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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宴去方澈屋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方澈坐在床边,抱着那把短刀,一动不动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方宴走进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父子俩并排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方澈开口。
“爹,你明天走?”
方宴点头。
方澈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我去送你。”
方宴没说话。
又过了很久。
方澈忽然开口,声音很小。
“爹。”
方宴看他。
方澈低着头,抱着那把刀,手攥得紧紧的。
“我不想一个人了。”
方宴愣住了。
方澈的声音发着抖,但没哭。
“棠澄有棠泽,昭月有昭明,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方宴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儿子。
他想起这些年在北境,收到的那些信。每一封都是“儿叩首禀”,每一封都是“功课还好”“姑母待我极好”。从来没有写过“我想你”。
可他写了。
在那封信里。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智,他写了那么多,就是没写“我想你”。
但他想。
方宴忽然明白了。
这孩子不说,不是不想。是不敢说。
怕说了,让他为难。
方宴伸出手,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方澈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方宴。
方宴看着他。
“明天一早,跟爹走。”
方澈的眼泪终于涌出来。他拼命点头,话都说不出来。
方宴站起来。
“早点睡。”
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方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爹。”
方宴停住。
没回头。
方澈抱着那把刀,声音发着抖。
“我……我不会给你丢人的。”
方宴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推门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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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消息,是第二天早上才传开的。
方晓正准备去城门口送人,听说方澈也要走,整个人愣住了。
“什么?澈儿也走?”
她扭头就往方澈院子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。
“方宴!你昨晚怎么不说!我什么都没给孩子准备!衣裳呢?鞋呢?厚衣裳有没有?北境多冷你知道吗!”
方宴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跑过来。
方晓跑到他面前,眼眶红着,气还没喘匀。
“你……你也太突然了!澈儿从小在京城长大,哪知道北境什么样?你就这么带他走?”
方宴看着她。
“他跟我走,我亲自教。”
方晓瞪他。
“教什么教!衣裳都没准备!棉袄呢?手套呢?靴子够不够厚?”
方宴没说话。
方晓气得直跺脚。
“行行行,你带他走,我回头让人送!棉袄、棉裤、手套、护膝,一样都不许少!你要是敢让澈儿冻着,我跟你没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