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九,大朝会。
天还没亮,百官已经候在承天门外。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,凝结成霜挂在胡须上。已是深秋了,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。
有人跺着脚取暖,有人低声交谈,但没人敢大声。
今日要处置王珣。
辰时正刻,钟鼓齐鸣。
百官鱼贯而入,跪拜如仪。
棠珩升座。
他坐在御座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。方宴站在武将队列里,脊背挺直。林致远站在文官队列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棠泽站在皇帝下首,离那个位置最近的地方。
礼官唱报完毕,殿内安静下来。
棠珩开口。
“带王珣。”
王珣被押上来。昔日二品大员,如今披头散发,囚服加身,铁链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跪下去,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刑部侍郎周大人出列,展开奏章,高声宣读。
“查原太仆寺卿王珣,贪墨军饷,勾结旧部,伪造账目,陷害边关大将。承平九年马料银案,涉案银两六千两,经查实,系王珣指使亲信,通过周姓商人洗钱入京。又,承平七年至十年间,多次收受贿赂,数额巨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更甚者,王珣为阻挠查案,指使人绑架皇子与命官之女,囚于城外,意图灭口。证据确凿,供认不讳。”
殿内一阵骚动。
棠珩的目光落在王珣身上,没说话。
周侍郎继续念。
“按《大周律》,贪墨军资者,斩;诬告边关大将者,流三千里,遇赦不赦;绑架皇子者,诛九族。三罪并罚,臣请陛下圣裁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王珣伏在地上,抖得几乎趴不住。
棠珩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王珣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王珣拼命叩头。
“臣……臣知罪……求陛下开恩……求陛下……”
棠珩没再看他。
“王珣贪墨军饷,诬告边关大将,绑架皇子,按律当诛九族。念其年迈,二皇子亦无恙,从轻发落——抄没家产,本人斩立决,家眷流放三千里,永不得归。”
王珣瘫软在地,被拖了下去。
殿内安静了一息。
棠珩看向刑部侍郎。
“周大人。”
周侍郎跪下。
“臣在。”
棠珩说:“此案审得清楚,办得利落。刑部上下,各赏三个月俸禄。”
周侍郎叩首。
“臣代刑部同僚,谢陛下隆恩。”
他退回队列。
棠珩看向林致远。
“林致远。”
林致远出列,跪下。
棠珩看着他。
“此案由你主审,数月辛苦,朕都看在眼里。即日起,擢升刑部侍郎,加俸一等。”
满朝文武一阵低低的议论——直接升侍郎,越了两级。有人交换眼色,有人微微点头,也有人垂下眼皮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林致远愣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叩首。
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他退回队列,脸上还是那副样子,看不出喜怒。
方宴站在武将队列里,看着他这个妹夫。想起这些日子他熬的那些夜,想起他审刘成时的铁面,想起他判方澈“越诉无理”时的苦心。
这小子,该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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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安静了一息。
方宴出列。
他走到殿中央,跪下。
膝盖落在青砖上,闷闷的一声。
棠珩看着他。
方宴叩首。
“臣方宴,有罪请奏。”
殿内又是一阵骚动。
方宴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刘成是臣旧部,跟了臣十年。从亲兵做起,一步步升到副将。臣信他,用他,把他当兄弟。他贪墨军饷,臣失察在先,用人不当在后。按律,当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请陛下,依律处置。”
棠珩看着他。
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。
当年在雁门关,是他把自己从河里捞起来。一起守城,一起打仗,一起挨军棍。趴着的时候还在笑。
现在他跪在这儿,请自己罚他。
棠珩沉默了很久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方宴失察属实,罚俸一年,上折请罪。”
方宴叩首。
“臣领旨。”
他站起来,退回队列。
从头到尾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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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朝后,百官陆续散去。方宴往外走,方晓从后面追上来,一把拽住他。
“哥!”
方宴回头。
方晓看着他,眼眶红着。
“案子结了,王珣也处置了,你的事也了了……就不能再多待几天?”
方宴没说话。
方晓继续说:“我日日盼着你这案子快点完,天天盼夜夜盼,现在盼完了,你又要走?”
方宴伸出手,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。
“再不走,路上要遇雪了。”
方晓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