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方宴就进宫了。
他先去偏殿。推门进去的时候,方晴正坐在榻边,握着棠澄的手。棠澄趴着,看见舅舅进来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舅舅……”
方宴走过去,在榻边坐下。
方晴看他一眼,站起来,把位置让给他。
方宴坐下,低头看着棠澄。
“疼吗?”
棠澄点头。
方宴没说话,伸出手,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。
棠澄的眼泪涌出来。
方宴看着他那样儿,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看向方晴。
方晴点点头。
方宴转身出去,往正殿走。
---
正殿里,棠珩坐在案后看折子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两人对视。
方宴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打完了?”
棠珩点头。
方宴看着他。
“心疼吗?”
棠珩没说话。
方宴往后靠了靠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当年我爹打我,打完也是这么坐着,一句话不说。我问他想什么,他说想下一回怎么打得更狠。”
棠珩抬了抬眼皮。
方宴继续说: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是想打得更狠,是怕打完了不长记性。他打我,他比我还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轮到咱们了。”
棠珩看着他。
方宴也看着他。
“你以前挨打的时候,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打人吗?”
棠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想过。”
方宴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以前总觉得我爹心狠,现在才知道,狠的是自己。打完了,手心还在发麻,心里更疼。”
棠珩没接话。
方宴看着他。
“澄儿那边,差不多了。他知道错了。”
棠珩终于开口。
“你今天是来给我上课的?”
方宴笑出声。
“不敢。我是来看老伙计的。顺便问问,案子怎么样了。”
棠珩说:“林致远审了一夜。王珣全招了。”
方宴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昭月那边怎么样?”
棠珩说:“禁足。抄书。”
方宴嘴角动了动。
“方晓昨天让人满府找《女则》《女戒》,翻箱倒柜愣是没找着。后来林致远从翰林院借了两本送回来。方晓拿着书,气得直骂:怪不得找不到,她见都没见过这破玩意儿!还怪林致远,说家里连这书都没有,还读书人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实在听不下去,说了一句:妹,那是给你看的。”
棠珩难得脸上有了点笑意。
方宴看着他。
“行了,你这边没事就行。我走了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阿珩。”
棠珩看他。
方宴说:“当爹不容易。你做得比我爹当年强。”
棠珩没说话。
方宴推门出去。
---
偏殿里,棠澄还趴着。
他已经趴了一天一夜。膝盖是跪伤的——那天从城外跑回来,又跪了一夜一天,膝盖肿得老高,到现在还没消。后面更不用说了,这辈子没挨过这么重的打。
怎么躺都疼。趴着压膝盖,侧躺扯后面,仰着根本不可能。
上药的时候最疼。太医来换药,棠泽和方澈按着他,他哭得嗷嗷的,喊哥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上完药,还是疼。只是没那么疼了。
他趴着,脸埋在被褥里。
父皇没来看他。
他知道父皇忙。他知道父皇生气。他知道自己该受的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想,父皇会不会来看他?
一天一夜了。一次都没来。
他趴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太阳升起来,又落下去。
---
棠泽来的时候,他刚换完药,趴着喘气。
棠泽在榻边坐下,没说话。
棠澄看着他。
“哥,父皇还在生气吗?”
棠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棠澄低下头。
棠泽说:“但他让魏顺来问过你换药的事。”
棠澄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棠泽点头。
棠澄的眼泪又涌上来。他把脸埋进褥子里,没让棠泽看见。
棠泽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好好养着。”
他走了。
---
方澈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他站在榻边,看着棠澄。
棠澄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
方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榻边。
是几块点心,用油纸包着,还温的。
棠澄看着那几块点心,眼眶又红了。
方澈没说话。他转身,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我爹说,明天大朝会。”
棠澄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