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宴儿。”
方宴停住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
身后没有第二句话。
方宴转过身。
方振山坐在榻上,看着他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那张脸老了,皱纹深了,头发全白了。但那双眼睛,还和从前一样。
他就那么看着方宴。
看着他的儿子。
三年没见了。
方宴站在原地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走过去,在方振山面前蹲下来。
“爹。”
方振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方宴肩上按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方宴的眼眶红了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蹲着,让他爹按着。
屋里很静。窗外有虫鸣,一声一声。
过了很久,方振山收回手。
“去吧。”
方宴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他看了他爹一眼。
方振山已经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方宴转身,推门出去。
---
从正院出来,方宴没回自己屋。
他往方澈的院子走。
走到门口,看见屋里还亮着灯。他站了一会儿,推门进去。
方澈坐在床边,抱着那把短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见他进来,赶紧站起来。
“爹。”
方宴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方澈站着,不知道该不该坐。
方宴说:“坐。”
方澈坐下。
父子俩并排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方澈忽然开口。
“爹,是不是我在京城,才给您惹的祸?”
方宴转头看他。
方澈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那天我要是没闯公堂,他们就不会拿这事做文章......您就不用回来受这个......”
他没说完,方宴的手已经按在他脑袋上。
就一下。
方宴说: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方澈抬起头,看着他。
方宴说:“那帮人要找事,你不在京城,他们也能找到别的由头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方澈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沉默了一会儿,方澈忽然想起什么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——一沓纸,折得整整齐齐。
递给方宴。
方宴接过来,展开。
是他的字。一笔一画,写得很用力。
“父亲大人安......儿叩首禀......”
第一行就被眼泪洇花了,看不清写了什么。
再往下看。
“不忠,不孝,不仁,不义,不智,使至亲蒙尘。”
后面还有几行,字迹抖得厉害,但他认出来了——是棠珩那天说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,他全记下来了。
方宴看完了。
他把那沓纸折好,攥在手里。
没说话。
方澈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屋里很静。窗外有虫鸣,一声一声。
方宴忽然伸出手,又按在方澈脑袋上。
这次没松手。
方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他咬着嘴唇,不出声,就是眼泪一直流。
方宴就那么按着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方宴开口。
“这封信,写得很好。”
方澈抬起头,看着他。
方宴说:“陛下打你,林姑父罚你,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——是因为他们盼着你好,盼着你懂事,盼着你成才。”
方澈愣住了。
方宴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错了,长了教训,这顿打就没白挨。”
方澈的眼泪又涌出来,但这次不一样。他使劲点头。
方宴把他拉过来,抱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松开。
“好好听陛下和姑母的话,好好读书练刀。过两年,爹带你去雁门关。”
方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真的?”
方宴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方澈想笑,又想哭,脸上的表情乱七八糟的。
方宴站起来。
“睡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方澈坐在床边,抱着那把短刀,看着他。
方宴说:“明天早上,陪爹练刀。”
方澈使劲点头。
方宴推门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天上的月亮,站了一会儿。
屋里,方澈把那沓纸贴在胸口。
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嘴角弯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