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那张纸,看着面前那支笔,脑子里全是爹的脸,清晰又模糊了。
他的眼泪砸在纸上。
他咬着牙,落笔。
“父亲大人安......”
写完这五个字,他写不下去了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
棠珩站在旁边,看着。
“儿叩首禀......”
又写不下去了。
他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。可他就是写不出来。那些事,怎么写?怎么写给爹看?
他把笔攥得死紧,指节发白。
眼泪一滴一滴,砸在纸上,把那几个字洇花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声。
他只是跪着,握着笔,对着那张只写了几个字的纸。
浑身都在抖。
棠珩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。声音不高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“你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吗?”
方澈跪着,不敢抬头。
“三司会审,朝廷法度之地,你冲进去指着证人骂‘你胡说’。”棠珩的声音沉下去,“咆哮公堂,藐视国法——你爹在北境守了十九年,守的就是这片江山。他拿命守的东西,你拿什么对待的?”
方澈的眼泪砸在地上。
“这是不忠。”
棠珩顿了顿。
“你姑母从你烧起来那天就开始守着你。你不让太医碰,她亲手换药。你一晚上翻来覆去,她一晚上没合眼。刚才那个碗,你摔的。她躲都没躲——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她舍不得让你躲开,怕你动一下,伤又崩开。”
方澈把脸埋得更低了。
“她是你姑母,是这些天唯一能近你身的人。你拿什么回报她的?一碗药,一只烫伤的手。”
“这是不孝。”
棠珩的声音没停。
“林致远审这个案子,审了半个月。你爹的清白就快查清了,你冲进去那一闹——咆哮公堂,按律当廷杖八十。是林致远在法条里头给你兜了底,判你‘越诉无理’,笞五十,你才有命在这跪着哭。”
“他在扛。他扛着把这事压在三司会审里头,不让它往上走。你小姑和他闹,这些天跑宫里多少趟;你爷爷在府里干着急,不能来,不能问。他们都在替你兜底,你看见了吗?”
方澈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这是不仁。”
棠珩看着他。
“棠澄一看见你被带走,就让人回宫报信。他进不去,就在外头站着。棠泽跪在朕面前磕头,他说,‘是儿臣把腰牌借给你俩的,求父皇救救表弟’。”
“这些天,他们俩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他们觉得是自己害了你。他们想见你,又怕你不想见他们。你难受,你委屈,他们呢?他们站在门口,看着门关着,比你还难受。”
“这是不义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方澈趴在地上,浑身都在抖。那几条,像几根钉子,一根一根钉在他心上。
棠珩看着他。
“你不信林致远,不信朕,不信你爹。你只信你自己那一口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是不智。”
方澈的眼泪终于决堤。
五条。不忠,不孝,不仁,不义,不智。他跪在地上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棠珩没再说话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方澈压抑的哭声,一下一下。
棠珩忽然开口。声音变了。
“你知道你爹以前什么样吗?”
方澈愣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棠珩。
棠珩没看他。他看着窗外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朕第一次见你爹,是在雁门关外那条河边。他把朕从水里捞起来,十六七岁,眼睛里全是光。”
棠珩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他爱笑。笑起来,整个校场都能听见。他带着朕喝酒,带着朕守城,带着朕挨军棍。挨完了,趴着,还在笑。”
方澈听着。
“后来他娶了你娘。你娘......也是个爱笑的。两人在一起,整个雁门关都热闹。”
棠珩的声音轻下去。
“你娘走的那天,他在北境,回不来。后来朕见到他,他不笑了。”
方澈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他现在......”
棠珩说不下去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屋里只剩下方澈一个人。
他跪着,趴着,哭着。
面前的地上,摊着那张纸。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,被眼泪洇花了一片。
手还在抖。
可他开始写。
一笔一画。
把棠珩刚才说的那些话,一句一句,写下来。
不忠,不孝,不仁,不义,不智,使至亲蒙尘。
写到这里,他写不下去了。
他把笔攥得死紧,眼泪又涌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