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澈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床角。
他趴着,睁开眼,懵了一会儿。
昨晚的事,一点一点往回涌。跪着,哭着,写那些字,写到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他动了动。身下还是有些不舒服,但细想起来,那顿打其实并没有那么疼。只是头几天肿得厉害,想来那些人还是手下留情的。再加上姑母精心照顾了这么多天,已无大碍。
然后他看见床边坐着两个人。
棠泽和棠澄。
棠泽靠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沓纸,正翻看着什么。棠澄趴在床边,脸埋在胳膊里,睡得正沉。
方澈愣了一下。
棠泽感觉到他动了,抬起头。
“醒了?”
方澈点点头。
棠泽放下那沓纸,倒了杯水递过来。
“喝点水。”
方澈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棠澄被说话声吵醒,迷迷瞪瞪抬起头,看见方澈睁着眼,一下子清醒了。
“表哥!你醒了!”
方澈看着他。
棠澄凑过来,眼睛亮亮的,又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棠泽在旁边开口。
“你这些天落下的功课,我都帮你记着呢。”
他把那沓纸递过来。策论题目、经义要点,一笔一画抄得清清楚楚。
方澈接过来,看了看。
棠澄凑过去瞅了一眼,赶紧表功:“我这些天可认真了!太傅讲的我都记着呢!你要是不会,我教你!”
棠泽看了他一眼。
棠澄理直气壮:“怎么了?我真会!”
方澈看着他那样儿,嘴角动了动。
棠澄看见他嘴角那一下,愣了。
“表哥你笑了?”
方澈把脸转过去。
“没笑。”
棠澄凑过去看。
“笑了笑了!大哥你看见没?他笑了!”
棠泽也笑了。
方澈被他们看得没办法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棠澄趴过去,戳他肩膀。
“表哥,表哥——”
方澈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。
“烦不烦?”
棠澄嘿嘿笑起来。
棠泽在旁边,也笑。
三个人,一个趴着,两个坐着,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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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想去见姑母。”
方澈说这话的时候,棠澄正在整理那沓功课。
“现在?”
方澈点头。
棠泽看着他。
“能走吗?”
方澈撑着胳膊,慢慢坐起来。身下那一片被扯动,还是有点不舒服,他顿了顿,没出声。
“能走。”
棠澄赶紧过来扶他。棠泽也站起来,在旁边护着。
三人慢慢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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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宁宫里,方晴正在看医书。
方晓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盏茶,没喝,就那么捧着发呆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门开了。方晴抬起头。
方澈站在门口,棠泽棠澄一左一右扶着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。可他没停。
走进来,站定。
他的目光落在方晴手上。
那只手背上一片红,虽然已经褪了不少,但还能看见烫伤的痕迹。
方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松开棠澄的手,慢慢跪下去。
跪下去的时候,身下那一片被扯动,有点不舒服,但他没管。
方澈低着头。
“姑母,我不该发脾气,还让您受伤了。”
方晴没说话。
方澈的声音发颤。
“您的手......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方晴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蹲下来。
“起来。”
方晴伸出手。
“跪什么跪,姑母都知道。”
方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方晴把他扶起来,按回椅子上。
方晓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眼眶红了,又想气又想心疼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伸出手,在方澈脑袋上也按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方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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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里,林致远正在汇报。
他面前摊着一沓卷宗,声音不高,但条理清楚。
“承平九年那批马料银,经了三道手。第一道是刘主簿,人已经死了。第二道是个绸缎商人,姓周,在京城东边有间铺子。第三道......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进了王太仆的私库。”
棠珩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查实了?”
“账目对得上。周姓商人和王太仆家的管家有往来,三年里走了五笔账,都是马料银的名义。”
棠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太仆本人知情吗?”
林致远摇头。
“还没查到那一步。”
棠珩点点头。
“继续查。别打草惊蛇。”
林致远应了一声,收起卷宗。
棠珩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致远眼下青黑一片,眼底全是血丝。
“几天没睡了?”
林致远愣了一下。
“臣......”
棠珩没让他说完。
“方晓是不是又进宫了?”
林致远低下头。
“......嗯。”
棠珩看着他那样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。别站着了。留下来吃饭。”
林致远抬起头,看着他。
棠珩已经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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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宁宫里,摆了一桌饭。
方晴坐在主位,方晓挨着她。棠珩坐在另一边。
三个孩子坐成一排——棠泽挨着棠珩,棠澄挨着棠泽,方澈挨着棠澄。
林致远最后一个进来,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坐哪儿。
方晓低头吃菜,没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