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澈烧起来了。
傍晚的时候人还清醒,趴着,不说话,谁来看都不抬头。晚膳没动,药也不肯喝。小安子进去劝,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一声不吭。
小福子是一直跟着方澈的小太监,才十三岁,嘴笨,劝了几句就劝不下去了,只好退出来。
到了夜里,烧就上来了。
方晴摸他额头的时候,烫得吓人。他整个人蜷在那儿,浑身发烫,却一直往被子里缩,像要把自己藏起来。
“传太医。”
方晴的声音不高,小福子跑得飞快。
太医来了,提着药箱要近前。方澈听见动静,猛地抬头——那眼神,像只被堵在墙角的小兽。
“别过来。”
他声音哑着,却硬得很。
太医愣在那儿,进退不是。
方晴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“都出去。”
太医和小福子对视一眼,退了出去。
方晴没说话。她伸出手,把方澈额头上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碰坏什么。
方澈看着她。眼眶红着,嘴唇抿着,浑身都在抖。
方晴还是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去拧了帕子,回来敷在他额头上。
方澈没躲。
帕子凉凉的,和他身上的烫混在一起,他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。但他没动,就那么趴着,让姑母一下一下给他擦脸、擦脖子、擦手。
擦着擦着,他的眼泪就下来了。
没出声。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涌,淌了一脸。
方晴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擦,一下一下,轻轻的。
屋里很静。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更漏声,和方澈偶尔压抑的抽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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棠珩来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他先去看了方晴——人不在正殿。小福子迎上来,说皇后娘娘在偏殿守着方小公爷,从傍晚一直守到现在。
“伤情怎么样?”
小安子低着头:“太医说是外伤引发的高热,退了就好。就是......方小公爷不肯让太医近身,都是娘娘亲自照顾。”
棠珩点点头,往偏殿走。
走到门口,他先看见廊下站着两个人。
棠泽和棠澄。
棠泽站得直直的,见他来,行礼:“父皇。”
棠澄站在旁边,低着头,没动。
棠珩看了他一眼。那孩子眼眶红着,嘴唇抿着,站在那儿像根木桩子。
棠珩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“你们俩杵在这儿干什么?”
棠澄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不说话。
棠泽也不说话。
棠珩看着他们俩,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你表哥在里头躺着,你母后一个人照顾,你们俩站在这儿能干什么?能帮忙喂药还是能帮忙换药?”
棠澄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儿臣......儿臣想......”
“想什么想?”棠珩打断他,声音压着,“你想见你表哥,你站在这儿就能见着了?你站一宿,他就能好了?”
棠澄的眼泪掉下来。
棠珩看着他掉眼泪,心里那点火又灭了一半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
棠澄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父皇,儿臣......”
“回去。”棠珩的声音低下来,“都回去。等养足了精神,再等我跟你们算账。”
棠澄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棠泽拉着棠澄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儿臣告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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棠珩推门进去。
屋里,方晴坐在床边,听见动静,回过头。
两人对视。
棠珩走过去,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方澈。
孩子趴着,烧得小脸通红,呼吸有些重。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,嘴唇上咬破的地方结了薄薄的痂。
棠珩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在方澈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方澈没醒。但他的手,在棠珩掌心轻轻动了动。
棠珩收回手,看向方晴。
“你去歇着。”
方晴摇头。
棠珩看着她。
“我守着。”
方晴还是摇头。
棠珩没再说话。他在她旁边坐下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凉凉的,被他握在掌心里,慢慢焐热了。
两人就那么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,月光静静地照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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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方晓就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憔悴,眼眶还红着——一看就是和林致远吵了大半夜。
她没想到棠珩也在。
棠珩刚从屋里出来,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。
方晓愣了一下,要行礼。棠珩摆摆手,什么也没说,从她身边过去了。
方晓看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,到底没喊住他。
她转身进屋。
屋里,方晴正坐在床边,见她进来,只抬了抬眼皮。
方晓走过去,站在床边,看着方澈那张烧得发白的脸。她哥的儿子,她亲侄子,趴在这儿,烧着,受着。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