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知道疼。不是那种要命的疼,是钝钝的、沉沉的,从皮肉渗进骨头里。那些衙役下手好像有分寸,没有往死里打,可一下一下叠加起来,也够受的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些衙役都是老手。打的都是肉厚的地方,听着响,看起来惨,可真正伤筋动骨的力道,一点都没用。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侄子,从小养在陛下身边的,谁敢真往死里打?
可他知道什么?他只知道疼。
---
第二十五下。第三十下。第三十五下。
他已经数不清了。只知道趴着,只知道熬。
四十下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木了。疼还是疼,但好像隔了一层什么,钝钝的,闷闷的。
四十五下。
五十下。
最后一下落下,停了。
堂上还是一片死寂。
方澈趴着,没动。他不知道打完了没有,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。他只知道趴着,等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急。从门外跑进来的。
---
棠泽冲进大堂的时候,跑得满头是汗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
他看了一眼条凳上的方澈——裤子褪在膝弯,露出的地方一道一道的红痕,有的已经渗出血珠。他的手还抠在条凳上,指节全是血。
棠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可他没停。他快步走到堂中央,站定,开口。声音还带着喘,却清清楚楚:
“陛下口谕——!”
堂上所有人跪下去。
棠泽深吸一口气,稳了稳声音。
“方澈年幼无知,一时激愤,其情可悯。笞刑已足,枷号之刑,着即免除。即日起,接回宫中教养。”
林致远叩首。
“臣遵旨。”
棠泽快步走到条凳边。
方澈还趴着,没动。
棠泽蹲下来,轻声叫:“表弟。”
方澈没抬头。他把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抖得厉害。背上那些伤随着他的颤抖,一抽一抽地疼。
棠泽没再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——一件月白色的薄袍,是他走时特意带的,想着表弟打完需要遮一遮。
他把袍子轻轻盖在方澈身上。
袍子很大,把方澈整个人都罩住了。从肩到腿,严严实实。
方澈还是不肯抬起头。
他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得不成样子,嘴唇上还有咬出来的血印子。
棠泽看着他。
然后他站起来,吩咐人。
“抬回去。小心点,别碰着伤。”
衙役们应声,轻手轻脚地把方澈扶上软轿。趴上去的时候,方澈的身子僵了一下,到底没出声。
软轿刚抬起来,棠澄从后面追出来。
他跑得急,到跟前时还喘着。他想说什么,看了一眼趴在轿上的方澈,又咽回去了。
他只是跟在软轿旁边,走。
走着走着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刑部门口,那些人正陆续出来。林致远站在最前面,正和几个主事说话。再后面,有个中年官员从堂里走出来,那侧脸——
棠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。那眉眼,那神态,像极了那天在街上遇见的王崇。
他看见王太仆,心中气不打一处来。
但那张脸,他记住了。
下次。下次非把王崇打得满地找牙。替表哥报仇。
他收回目光,跟在软轿旁边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