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林致远判的是“越诉无理”。
代亲越诉,律有明文,笞五十。比咆哮公堂轻了不知多少。天理人情,全在他这一判里——法不能废,情也可原。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。
王太仆垂下眼皮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方澈愣住了,他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——
棠澄从后面冲进来,刚要开口,林致远已经看向他。
“二殿下,此处是刑部大堂,三司会审重地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外人难辨的无奈,“殿下,此乃朝廷法度之地,殿下不可妄动。
棠澄站在那儿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林致远收回目光,垂下眼时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极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再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。
“来人,带下去行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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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衙役上前,去拉方澈。方澈没挣扎,低着头,跟着衙役往条凳那边走。
可走到条凳边,那衙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时,方澈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,猛地往后一缩。
他这才反应过来——笞刑是要褪去下衣的。
脑子里轰的一声,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,“挨板子要脱裤子”。当时他不懂,只当是大人说着吓唬孩子的笑话。现在他懂了。
不是隔着衣裳打几板子就完事。是真真切切地......
他慌了。彻底慌了。
“别碰我!”
那衙役愣了一下,看向林致远。
林致远看着他,只说了两个字:“行刑。”
方澈的手攥得发抖。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?更别说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......
那衙役叹了口气,又走上前。
“小公爷,您别让小的们为难。”他压低声音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,“笞刑得褪去下衣,是怕碎布嵌进伤口里,日后感染溃烂,那可是要命的。这是规矩,也是为您好。您忍一忍,很快就过去了......”
几个衙役对视一眼,一起围上来。
方澈一拳挥出去,砸在当先那衙役脸上。那衙役惨叫一声,捂着脸往后倒。另一个衙役从侧面扑上来,被他反手一肘顶在肋下,闷哼着弯下腰。
“这小子还真能打!”
堂上顿时乱了。
棠澄在耳房门口急得直跺脚,又不敢再冲进去——方才林致远那话,他听懂了。他只能死死攥着门框,看着方澈被一群人围住,眼眶都红了。
又两个衙役扑上来,被方澈一脚一个踹开。可人太多了,他刚逼退两个,左右又有人扑上来。他拳打脚踢,竟然又撂倒了两个。
一个衙役从背后抱住他,他被勒得喘不过气,挣扎着用手肘往后撞。又有两个衙役扑上来,抓住他的胳膊。他被按在地上,还在挣,还在踹,像一条被网住的鱼。
林致远站起来,脸色铁青。
“方澈!快住手!再打下去罪加一等!”
刑部几位主事面面相觑——有人嘴角微微抽动,似笑非笑;有人别过脸去,只当没看见;倒是角落里那个年轻些的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按住了。
王太仆终于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。
“圣旨到——!”
堂上骤然一静。那喧闹、那挣扎、那喘息,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,齐齐顿住。
棠澄在耳房门口,听见那三个字,整个人都软了一下——救兵到了。
林致远整了整衣冠,跪下去。王太仆、刑部几位主事、周大人、孙大人,以及堂上所有人,纷纷跪下。
一个太监走进来,手里捧着明黄卷轴。
是魏顺。
他扫了一眼堂上——被按在地上的方澈、喘着粗气的衙役、跪了一地的官员。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然后他展开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敕曰:三司会审,公正严明,林致远主理此案,不避亲嫌,深慰朕心。着即依律处置,以彰国法。钦此。”
林致远叩首。
“臣遵旨。”
魏顺收起圣旨,又看了一眼方澈。那一眼,比刚才更复杂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棠澄在耳房门口,看着魏顺转身离去的身影,那口刚松下来的气,忽然又堵在了胸口——圣旨是来了,可圣旨上写的,并不是他想听到的。
堂上陷入一片沉默。那沉默压得人透不过气,连窗外那只蛐蛐都不叫了。
林致远站起来,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方澈。
“方澈,你听见了。”
方澈趴在地上,没动。也没说话。
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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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衙役重新按住方澈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挣扎。他被按在条凳上,脸侧着贴在冰凉的木头上,能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,能看见那些站着的靴子,能看见角落里那只不叫了的蛐蛐。
有人伸手,解开了他的腰带。
方澈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裤子被褪下去的那一刻,他闭上了眼。
凉。
不是疼,是凉。空气贴着皮肤,凉的。那些目光落在身上,也是凉的。
屋里鸦雀无声,他却感觉有很多声音。他的手指抠进条凳的木头缝里,抠得指甲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