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衙门外,今日比往常热闹。
案子审了半个月,正焦灼着。今儿个要对质几个关键证人,进出的官员、书吏比往日更多。大门外站着几个衙役,腰间挎着刀,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来往的人。
棠澄大摇大摆走过去,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,往那衙役眼前一晃。
那衙役一看那腰牌,眼睛顿时亮了。腰弯得比谁都快,脸上堆满了笑。
“哟,二殿下!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快请快请!殿下有什么吩咐?”
棠澄把腰牌收回怀里,抬了抬下巴。
“找个耳房,能听见堂上说话的。”
“有有有!”那衙役点头如捣蒜,“小的这就带您去!保准让殿下听得清清楚楚!”
他躬着身在前头引路,把棠澄和方澈领到一间耳房。不大,但干净,一扇小窗正对着大堂的方向。窗子半开着,有风透进来,也能透进来大堂里的声音。
“二位在此稍候,有事尽管吩咐!”衙役陪着笑退了出去。
棠澄和方澈贴着墙站着,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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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堂里的声音透过小窗传来,断断续续,却字字清晰。
“......承平七年冬那批粮,你再说一遍,经手人是谁?”
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,带着几分惶恐:“回大人,是刘主簿。小的只负责入库,账目都是他做的。”
“刘主簿人呢?”
“承平九年......病故了。”
堂上安静了一息。
另一个声音响起,是个老者,声音发颤:“大人,承平八年春那批军械,确实是战损。胡骑犯边,打了几仗,损耗自然大......”
“几仗?”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他——那是林致远,“日期,地点,哪几仗,你且一一说来。”
老者支吾起来:“这......这都过去好几年了,老朽记不太清......”
“记不清?”林致远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那你方才说‘打了几仗’,是随口编的?”
老者不敢接话。
旁边有书吏翻动纸张的声音,有人低声交谈,听不清说什么。
又一个声音响起,是另一个证人:“大人,永平九年的马料银两,账目确实对不上。但那几年边关吃紧,有些账是后来补的......”
“后来补的,补上了吗?”
沉默。
那证人支吾道:“这个......小的只负责记账,上头让怎么记就怎么记......”
旁边一位副审开口了,是刑部侍郎周大人:“‘上头’是谁?方宴亲自吩咐的?”
那证人顿了一下,低下头:“这......小的不知道。是刘主簿让记的,刘主簿说是上面的意思。”
“又是刘主簿。”周大人哼了一声,“死无对证,什么都能往他身上推。”
另一位副审,户部的孙大人,翻着账册皱眉:“承平九年那笔马料银,数目不小。若真是方宴指使,他人在北境,怎么跟你交代的?”
那证人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林致远沉默了一息,放下手里的卷宗。
“你们今日说的,和昨日说的对不上。昨日说的,和前日说的也对不上。账目摆在这里,证据摆在这里,可你们一个个,不是推给死人,就是记不清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既如此,本官只能按现有证据记录上报。账目对不上,经手人说不清——至于这账到底是谁做的,还需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人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方澈站在堂中央,胸膛起伏,眼眶红着。他指着那个老者,声音发颤。
“你胡说!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棠澄在耳房门口,脸色瞬间白了。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完了。
他猛地回头,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小福子说:
“快!回宫!找我大哥!就说刑部出事了,让他赶紧去求父皇!”
小福子吓得脸都白了,转身就跑。
堂上旁边有人小声议论。
“这谁啊?”
“方宴的儿子......”
“怎么闯进来了?”
王太仆坐在侧席,看了方澈一眼,又垂下眼皮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刑部的几个主事面面相觑,有人想开口,又咽了回去。
林致远坐在主审位上,看着方澈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他握卷宗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堂外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一只蛐蛐,咕咕地叫了两声。
方澈没理那些声音。他盯着那个老者,一字一顿。
“我爹没贪。你说的那些,都是假的。你自己都说不清楚,凭什么往我爹身上推?”
那老者跪着,不敢抬头,也不敢接话。
旁边几个证人也低着头,没人敢吭声。
林致远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“方澈,不得放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来人,方澈越诉无理,按律笞五十,枷号七日,即刻执行。”
堂上那几个主事交换了一下眼神,没人说话。
按《大周律》,咆哮公堂、藐视皇威,那是重罪。若以此论,廷杖八十都是轻的,再重些枷号示众、发配边疆也不是不行——毕竟三司会审之地,岂容小儿撒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