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个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孩子,固执地相信,只要跪得够久、够诚,神明就会心软。
那时的他,还未后来那般冷酷狠绝。
只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,只想留住妻子的年轻男人。
(五)
该走的人,终究还是留不住。
玛小苗走的那天,天很阴,没有风,也没有雨,安静得让人窒息。
他守在床边,握着她渐渐冰冷的手,整个人彻底僵住。
没有哭嚎,没有崩溃,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。
他一步步挪到神龛前,缓缓跪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祈求,没有说话,只是一动不动,长跪不起。
从天黑,到天亮,再到天黑。
不吃不喝,不言不语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塑像。
曾经让他心安的神像,在他眼里一点点变得冷漠、陌生、残酷。
他求了一次又一次,跪了一夜又一夜,换来的,却是妻儿接连离去,世界空无一人。
不知跪了多久,他终于缓缓抬起头,看着那尊沉默的神像,轻轻开口,声音空洞得吓人:
“我跪够了。”
“我求够了。”
“你没听见,也没看见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不信你了。”
一字一句,轻得像风,却彻底打碎了他二十三年来所有的信仰。
那一天,他不仅失去了妻儿,也杀死了心里最后一点对神明、对命运、对人间善意的期待。
从跪地祈求,到长跪绝望,再到起身成魔。
只在一念之间。
(六)
羁押室里,陆先生缓缓从地上起身。
膝盖早已麻木刺痛,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经年不愈的荒芜。
他抬手,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磕头留下的薄痂。
从二十岁虔诚跪拜,求一家平安;
到二十三岁长跪不起,求妻子活命;
再到后来,不再求神,不再拜佛,只信自己手中的规矩与力量。
他用最卑微的姿态跪过命运,却只换来最残忍的结局。
于是他站起身,披上冷漠与狠绝,一步步走进黑暗,再也没有回头。
管理员背叛,他杀;
有人亵渎她的名字,他封嘴;
有人想翻他的过去,他掩埋。
他不再跪神,不再求天,只守着一堆旧物,守着一段死去的时光。
窗外夜色渐深,月光冷冷照进来。
他望着虚空,轻声自语,像是在对她说,又像是在对当年那个跪地痛哭的自己说:
“我当年跪遍神明,留不住你。
如今我认罪伏法,不求宽恕,只求再见你一面。”
这一跪,敬过往。
这一跪,祭妻儿。
这一跪,与当年那个虔诚天真的自己,彻底告别。
从此以后,生死轮回,善恶报应,他全都认。
唯独那段二十岁的爱情,他至死不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