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审讯暂时告一段落,笔录签完最后一个名字,陆先生被警员押回羁押室。
铁门哐当一声合上,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。室内只有一盏昏黄小灯,照着他戴着手铐的双手,照着他二十八岁却早已布满疲惫的侧脸。
警员刚走,他便缓缓屈膝,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,直直跪了下去。
不是跪律法,不是跪强权,不是跪生死。
而是像很多年前那样,对着虚空,对着看不见的神明,长长一拜。
脊背挺直,双膝落地,没有丝毫犹豫,只有深入骨髓的虔诚与悲凉。
这一跪,思绪瞬间被扯回八年前。
(二)
那时他刚满二十岁,与玛小苗新婚不久,日子干净又温暖。
他在住处悄悄设了一方小神龛,不求富贵,不求权势,只求家人平安。
那时的他,还信神明,信因果,信心诚则灵。
妻子怀孕那段日子,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,就是跪在神像前,双手合十,低声祈求。
“求您保佑她平平安安,顺顺利利,让孩子健健康康落地。”
“我愿意少活十年,换她们母子无碍。”
“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,好好做事,不惹祸,不冲动,只求一家人安稳。”
他跪得端正,心诚意切,眼底有光,心中有爱。
那时他以为,只要足够虔诚,只要足够拼命,就能留住生命里仅有的光。
孩子出生,取名陆天义。
他抱着襁褓,喜极而泣,更是日日跪拜,感谢神明垂怜。
那段时间,他神龛前的香,几乎从未断过。
烟雾缭绕里,是他对未来全部的期盼。
(三)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。
未满周岁的儿子骤然夭折,连一句告别都没有。
那天,他抱着冰冷的小身体,浑身颤抖,第一次跌撞着扑到神龛前,疯狂磕头。
“为什么……我明明那么虔诚……”
“我做错了什么,要这样对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求您把他还给我,我什么都愿意做……”
额头磕在青砖地上,渗出血丝,他浑然不觉。
香灰散落一地,像他瞬间崩塌的世界。
那是他第一次对神明产生怀疑。
可他依旧没有完全绝望,他还有玛小苗。
只要她还在,他就还能撑,还能信,还能跪。
(四)
真正的崩塌,是在得知妻子身患重病之后。
她瞒了他许久,直到身体撑不住,才被他发现。
医院的判决书冰冷刺骨,他看着那几行字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从那天起,他几乎长跪在神像前,日夜不起。
白天,他四处奔波,寻医问药,低声下气,求人救命。
晚上,他回到家,就跪在神龛前,一跪就是一整夜。
“我求您,救救她,她是无辜的……”
“她那么好,那么温柔,从来没害过人,为什么是她……”
“我愿意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,愿意从此金盆洗手,再也不沾半点黑暗,只求她活着。”
“我才二十三岁,我们才在一起三年……就不能再多给我几年吗?”
他一遍遍地说,一遍遍地求,声音从哽咽到嘶哑,从嘶哑到死寂。
膝盖跪到麻木,额头磕到结痂,香烧了一支又一支,灰落了一层又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