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念怔了几秒,理论上要阻止这孩子不被通报,那就确实是这个道理。
可是他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,现在站在他面前的,不是畸形小孩,更不是秘境里的NPC。
他有情感,会动会痛,哪怕是回忆,也是个有血有肉、活生生的人。
“所以,我不应该反抗吗?”谭声再次开口,他抑起苍白的脸倔强地看着江念,身体因激动而轻轻颤抖。
他还记得老师在课堂上的教育,可以挥动拳头,但拳头绝对不能落到别人身上。
如果有选择,他甚至不想挥动拳头。
可是那是他母亲送给他的护身符,所以它不能丢,更不能被抢。
江念这才发现,谭声脸上的伤明显比站着的两个人更严重,下手的人是往死里打的。
“没让你不反抗,我们这算互殴!”突然有人站出来喊道。
“互殴”这个词在他嘴里冠冕堂皇,就好像无论他们做错了什么事都可以心安理得。
“安静。”江念立刻出生制止,他不是法官,就算他清楚抵制到谭声没有错,但面对这样的措辞还是难以反驳。
或许是看出他的纠结,又有人补充:“老师,您看他把我们打成这样,难道他就没有错?”
“您觉得这是我们的错是正常的,但这事再怎么着,也算防卫过当吧?”刚从地面上爬起的人指着自己的手臂,那里被玻璃片划出一道口子,此刻正向外渗着血。
江念猛地看向地面,谭声的脚下有很多玻璃渣,大概是被逼急了做出的下意识反应。
不对劲,校报并没有提到伤口,就连日记里写的也仅仅是咬伤。
不等他去深思,他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,但此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,被划伤的男生向后倒去,再次躺在了地面。
“李淇!”两个站着的小孩瞬间慌了,他们扑到那个男生身上,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江念迅速从口袋掏出手机拨打120。这事怪他,光顾着怎么处理”互殴”,忘了先给几个人检查伤口。
那个男生分明就是出血过多才晕倒的,他竟然连这些细节都没留意到。
谭声本就惨白的脸又白了几分,或许他也不知道后果会严重到这种程度,他朝后退了几步,留下“我全责”这句话就跑了出去。
然而江念现在没办法追出去,他作为现场唯一能跟救护人员联系的人,要时刻保证手机在线。
他甚至运用急救知识,对伤员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处理,美观之类的都是其次了。
哪怕他知道这个孩子的行为恶劣,他也没办法拿生命开玩笑,况且危及到生命,谭声的事只会越来越麻烦。
直到救护人员赶到现场,他还是觉得有些恍惚。
江念望着自己满手的鲜血,这个回忆太真实了。无论是触感,还是情感,真实到他都没办法用对待NPC的方式去对待这里的人。
刚才发生的事像放电影那样在他脑海里浮现,最后停留的画面,是谭声绝望的脸。
那张脸与秘境里的谭声逐渐重合,他又想起了小男孩的那句“谭声想活下去”。
是啊,要活下去才行。
他深吸了口气,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张对折的校报展开,原本写着打架斗殴的部分逐渐消失,被新的内容替代。
八年级(7)班谭声,在图书馆重伤同学,违反校规校纪,造成不可逆后果,严重影响学校安排,勒命退学。
4月20日,15:36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恰好15:36。
江念的情绪有些复杂,看来不是他没留意到那个孩子的伤口,而是时间节点被篡改,所对应的结果也随之改变。
虽然当下的结果被定格,但这个机制的存在,同样给他创造了很好的突破口。
就像事件可逆,只要他有办法让谭生自己脱这个罪名,那么对应的结果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可问题就是该怎么才能洗脱罪名。
从其他角度看,他大可按照“防卫过当”的节点走下去,退学后谭声也可以走新的时间节点,没有了他人的欺负或许更能活下去,总会有其他办法完成这个任务。
但他不想走,这件事谭声有什么错呢?
这孩子从未经历过这些,只有那些理论知识告诉他应该保护自己,可要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伤害了别人呢?
这些问题从没有人来告诉他。
江念也没有经历过,那些辩驳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。所以一句轻飘飘的“他没错”是那么单薄,挽救不了任何事。
在看日记时,他就感受到了谭声有多绝望,当他真正面对时,这份绝望只会多不会少。
对自我的防卫,注定他会是“不完美受害人”。
那么,防卫过当的界限又在哪里。对于处在绝望中的人,他只是想抓住活下去的希望。
“不应该反抗吗”,谭声那句由心底发出的质问仿佛还在他的耳畔。
“不应该反抗吗”,江念垂着眼眸,轻声重复着。
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其他的什么东西。总之他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窗外的阳光炙热的像是要灼伤人,倾洒下来时似乎恨不得把地面都烧出个洞来,没有一缕风吹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