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那里，风吹着他的衣袍。他第一次觉得，大单于这个称呼，不是荣耀，而是一座大山。

就在他沉浸在这些念头里的时候，他身后的草丛里，几道人影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。

一共四个人。都是乌尔赫的贴身亲兵，穿着一模一样的皮甲，腰间挂着弯刀。他们从四个方向同时靠近，脚步极轻，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其中一个人蹲在乌尔赫右后方的草丛里，慢慢抽出了腰间的弯刀。

弯刀劈开晨风，直奔乌尔赫的后颈。

也许是风声变了，也许是多年习武养成的本能终于在最后一刻被唤醒，乌尔赫在刀锋即将触到后颈的瞬间猛地偏了一下头。弯刀擦着他的耳朵劈过去，削掉了他鬓角的一绺头发。

他整个人往前扑倒，顺势在草地上打了个滚，翻身拔刀，刀刃出鞘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长鸣。

“你们——！”乌尔赫看清了袭击者的脸，瞳孔骤然收缩。那四个人都是他叫得出名字的人。最前面的那个叫喀勒，跟了他三年，每天早上替他端洗脸水，他知道喀勒有个妹妹嫁到了左地六部——这件事他知道，却从来没有多想。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，所有的自我怀疑都被冲走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清醒。

四个人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。第一刀落空之后，四个人同时压了上来，四柄弯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劈过来——正前方、左侧、右后方。他们的配合默契而毒辣，显然不是临时起意，而是提前演练过的合围阵型。

乌尔赫挥刀格开正面的第一刀，刀锋碰撞的火星在他眼前炸开，他借着反弹的力道侧身避过左侧的劈砍，却被右后方的喀勒一刀劈在肩胛上，皮甲被切开，刀锋嵌入肌肉。

剧痛让他的右臂瞬间失去了大半力气。他闷哼一声，踉跄后退了两步，弯刀差点脱手。他用左手攥住刀柄，勉强把刀横在身前，但四个人的包围圈已经收紧了。

“小王子，对不住了。左贤王出了好价钱，比你给的多。”喀勒说着，举起了刀。

乌尔赫没有质问什么，他咬着牙，弯刀在手中微微发抖。

就在喀勒的刀即将劈下来的那一刻，一条黑色的长鞭从晨雾中破空而来。鞭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，精准地缠住了喀勒举刀的手腕，猛地向后一扯。喀勒整个人被拽得仰面摔倒，弯刀脱手飞出。

阿卓兰从山坡下冲了上来，身后的晨雾被她的身形撕开一道口子。她的腿上还缠着绷带，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楚的表情，只有一种冷厉到极点的杀意。

她的长鞭在手中如活物般翻飞，鞭梢卷住第二个叛徒的弯刀用力一甩，弯刀脱手，紧接着一鞭抽在那人的脸上，一道血槽从额头斜斜划过鼻梁，皮肉翻开，那人惨叫着捂脸倒地。

第三个叛徒见状，不敢恋战，转身想跑。阿卓兰没有追，手腕一抖，长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缠住了他的脚踝，猛地一拽，那人扑倒在地，磕掉了一颗门牙。她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，弯刀架在他后颈上：“敢动一下，头落地。”

乌尔赫靠在父亲的坟堆上，捂着流血的肩膀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看着姐姐挡在自己身前，一手握鞭一手持刀，背脊笔直，像一个不会倒下的战神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出不来。

阿卓兰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先在他肩头的刀伤上停了一瞬，确认他没有致命伤之后，她转回头去，对山坡下闻声赶来的侍卫们冷声道：“把这四个人捆了。嘴堵上，关进死牢，别让他们自杀。我要审。”

侍卫们蜂拥而上，将四个叛徒五花大绑。

山坡上重新安静了下来，晨光已经完全亮了。

阿卓兰将长鞭收拢，挂在腰间，走到弟弟面前，向他伸出了手。姐弟俩握着手，无需多言，误会已全部被亲情化解。

赵谦那边，他正在营帐中来回踱步。

阿卓兰封锁营地的命令下得又快又狠，所有出入口全部增设了双岗，往来信件和口信一律报备，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。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。

左贤王那边还等着他传消息——火炮到手了，什么时候动手、从哪个方向打、营地的布防调整成了什么样，这些情报一件都送不出去。

“上一次，左贤王没能用那八匹狼咬死敬王。消息传回京城，睿王必定已经暴怒如雷。他给了我这么多钱，铺了这么久的路，要的就是敬王名正言顺的死在草原上。如今错过了最好的机会，再想动手，就只能等。”

他在帐中又转了一圈，“等左贤王的叛军再次发起进攻，兵荒马乱，刀枪无眼，届时找机会下手。回头皇上问起来，只需轻飘飘一句——敬王殿下在匈奴内乱中，不幸为乱贼所伤，以身殉国。”

说完最后四个字，赵谦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