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卓兰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:“营地内部有左贤王的眼线。在揪出这个人之前,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,不得私自传递消息,所有往来信件和口信一律报备到侍卫长处。违令者,无论是谁,按通敌论处。”
她说完这一句,转头看向身后的阿木俊。阿木俊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侧,像一尊黑色的铁塔。
“阿木俊,你派最可靠的亲卫,快马加鞭去契丹部落,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契丹王子。就说匈奴内乱,左贤王乌维弑主叛变,请他看在草原各部唇齿相依的份上,出兵相助平叛。不要走官道,走你们鲜卑猎户才知道的山路。速度要快。”
阿木俊点了点头,没有多话,转身便出了帐子。
“另外,”阿卓兰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封锁父亲驾崩的消息。从现在起,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,所有通往突厥方向的关隘和牧场一律增设岗哨。突厥人早就对我匈奴虎视眈眈,若是让他们知道匈奴内乱、大单于新丧,他们必定趁火打劫。在平定叛乱之前,大单于的死讯不能走出这片营地。”
她一道道命令下得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停顿。每一道命令都精准地指向了眼下最致命的问题:内奸、外敌、盟友、消息封锁。她没有做过大单于,但她在这个帐篷里长大,在父亲身边看了二十多年,她知道一个大单于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。
帐中安静了片刻。然后,大阏氏缓缓站了起来。
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,但她的目光落在阿卓兰身上时,眼底有一种东西亮了起来。大阏氏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阿卓兰的后背。那一个动作,比任何赞美都重。
帐中的部落首领们面面相觑,眼神里从最初的震惊和悲伤,渐渐多了一种复杂的认可。没有人说出口,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——刚才发号施令的这个姑娘,比她那个红着眼眶手足无措的弟弟,更像一个大单于。
乌尔赫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一点。他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,嘴唇抿了又松,松了又抿,心里有一团东西在翻滚。他本该是这顶帐篷里最该发号施令的人,父亲把位置传给了他,不是传给了她。可当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——他根本没想到要防止内奸投毒,根本没想到要联系契丹,根本没想到要封锁消息提防突厥。这种被碾压的感觉让他既不甘心,又无处发泄。
终于,在阿卓兰吩咐完最后一件事、侍女们开始陆续退出帐子的时候,乌尔赫开口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跟契丹王子也有了联络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阴阳怪气,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阿卓兰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她沉默了一息,然后平静地开口:“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。你常年偷溜到大旭边境去游山玩水,泡在汉人的茶馆里舞文弄墨、吟诗作画。去年秋天契丹王子来匈奴会盟,在营地住了七天,你在哪里?父亲派人找了你三次,你回来的时候人家已经走了两天了。你连契丹王子的面都没见过。现在你问我什么时候跟他有了联络?”
阿卓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割在乌尔赫的自尊上。
“我在你眼里,是不是就是个废物?”
阿卓兰看了他片刻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更柔和的话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你是我弟弟。你从来都不是废物。但你要想坐稳父亲留给你的这个位置,就得改变。没有人会等你长大。”
乌尔赫盯着她看了几息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然后他猛地转过身,大步朝帐帘走去。走到帐帘边时,他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。他在那里站了片刻,又转过身,走回床前,对侍卫长哑声道:“抬木板来。我要给父亲……送葬。”
大单于的葬礼在拂晓时分举行,草原上的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。
乌尔赫按照匈奴王族的葬仪,亲手将父亲的遗体用白布一层一层地裹好,墓穴是连夜挖好的,选在大单于生前最喜欢的一片向阳坡地上。巫祝们围在墓穴四周,摇着骨铃,唱着古老的送魂歌。
乌尔赫站在墓穴边,亲手撒下了第一把土。
泥土一层一层地盖上去,白色渐渐地被深褐色吞没,直到最后完全消失。
葬礼结束后,乌尔赫遣退了所有人。巫祝、亲兵、侍女,全部被他打发回了营地。他说他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没有人敢劝他,毕竟他现在是新单于了——虽然他自己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身份。
人群散去之后,山坡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,和一座新垒起来的、还带着泥土腥气的坟。晨光渐渐亮了起来,照在坟头上那根挂着白幡的木桩上,白幡在风里孤零零地飘着。
乌尔赫站在坟前,垂着手,肩膀垮着,整个人看起来比葬礼之前又矮了几分。他低着头,安静了很久,他才开口自言自语。
“父亲……你觉得我能行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风从山坡上掠过,吹得白幡猎猎作响。
“姐姐比我更像你。所有人似乎都觉得姐姐比我更适合当大单于。父亲,你也觉得不该把位置传给我吗?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的刀柄,“你走得太快了,我还没准备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