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星子稀稀疏疏地缀在天幕上，像几颗被人随手撒落的碎银。

敬王云泽瑾与呼衍娜沿着营地西侧的小道并肩而行。终于，在一顶穹庐前停下了脚步。

这顶穹庐比左贤王的略小，却比寻常贵族的要大上一圈，帐顶的毡布上绣着一头金色的狼王图腾，火光映照下，那狼王昂首长啸的姿态栩栩如生。帐帘是厚重的老羊皮，边缘缀着铜铃，风一吹便叮当作响。

两名女侍卫持刀守在帐门外，身量高大，面容冷硬：“何人夜叩公主营帐？”

“大旭敬王云泽瑾，与左贤王妃呼衍娜，求见大公主。”

那女卫转身掀帘入内，通报时，阿卓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片刻后，帐帘重新掀开，女卫侧身让出一条路：“公主有请。”

敬王与呼衍娜对视一眼，一前一后弯腰钻入帐中。

帐内燃着三盏铜灯，将不大的空间照得通明透亮。帐中央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，虎头正对帐门，阿卓兰负手立在虎皮前方。

她身量高挑，肩背宽阔如男子，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粗大的辫子垂在脑后，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英气逼人的剑眉：“敬王殿下，王妃。请坐。”

她抬手指向虎皮两侧的毡垫，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多余的客套。

敬王微微颔首，在左侧的毡垫上落座。呼衍娜挨着他坐下，一双手交叠在膝上，姿态端庄娴静，与身旁这位浑身上下透着杀伐之气的大公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阿卓兰没有坐下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，双臂环胸，拇指无意识地在臂弯处叩了两下：“敬王殿下，王妃，你们二人深夜到访，所为何事？”

敬王抬起眼帘，与阿卓兰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，声音却压得很低：“本王有要事与大公主相商。此事关乎大匈奴未来的主人是谁。”

阿卓兰的眉毛微微一挑，双臂仍环在胸前，没有松开的迹象。

“还请大公主屏退左右。”敬王补了一句，声音又低了三分。

帐中又是一静。

阿卓兰的目光在敬王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又在呼衍娜脸上转了一圈。她是在掂量——掂量来人的分量，掂量他们的话有几分可信，掂量自己是否应付得来。

片刻后，她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短促，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傲气。

她对自己的武功有足够的自信。在这片草原上，能胜她的人不超过五个，而那五个人此刻都不在这顶帐中。大旭来的皇子？养尊处优的贵人罢了。左贤王的王妃？更不足为惧。

“你们都下去。”她挥了挥手。

帐中侍立的两名侍女躬身应是，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。厚重的毛毡帐帘在她们身后落下，夜风被隔绝在外，帐内更静了。

“敬王殿下，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
确认四周没有脚步声后，敬王从毡垫上站起身来：“大公主，你的兄长左贤王，与令弟乌尔赫王子，都对下一任大单于之位势在必得。本王想听听，大公主你自己，是怎么想的？”

“我？”阿卓兰短促地笑了一声，她将环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，双臂自然垂落，姿态更加松弛，“他们的较量，与我无关。”

“无论谁赢了。”她走到帐柱前，伸手解下一柄弯刀，在手中掂了掂，“我依旧还是这片草原的大公主。没有人能动得了我的位置。”

敬王听罢，没有反驳，没有劝解，甚至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。他只是缓缓踱了两步，站到了虎皮的另一侧，与阿卓兰隔着一张虎皮相对而立。

“那——如果他们都没赢呢？赢的人——”敬王一字一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，“是公主你呢？”

阿卓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敬王，目光一寸一寸地在他脸上游移，像是在辨认他到底是认真的，还是在拿她寻开心。

“敬王殿下什么意思？”

敬王微微侧过身，将双手负在身后：“本王的意思是——本王可以助大公主，成为这大草原下一任的主人。”

阿卓兰没有说话。

敬王转过身，开始在帐中缓缓踱步：“本王知道，大公主暗中与周边部落多有联络。北边的浑庾部、东边的屈射部、西边的鲜卑部——公主与这三部的首领都有书信往来，本王说得没错吧？”

阿卓兰的眼皮微微一跳，但她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

“本王还知道，大公主对匈奴如今的局势了如指掌。”敬王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，目光直直地看进阿卓兰的眼睛里，“左贤王掌左地六部兵马，乌尔赫王子得金狼刀可征调右地八部军马。两人各自为营，拥兵自重，早晚必有一战。大公主的政治手腕和管理之才，都不在两位兄弟之下。若是甘心就此作壁上观，岂不可惜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