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卓兰的牙关微微咬紧。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片刻后,她笑了。
“敬王殿下今晚到此,若是为了挑拨我匈奴兄妹关系、挑起内乱——”她转过身,背对着敬王,她迈出两步,甩袖的动作干脆利落,带起一阵风,“那就要让殿下失望了。”
“请回吧。”阿卓兰没有回头。
“大公主。”呼衍娜迈步上前,脚步很轻,裙裾拂过虎皮的边缘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,“您误会了。”
她走到阿卓兰面前,两人相距不过三尺。一个身着暗红劲装,高挑挺拔如松;一个着深色胡服,纤细柔弱如柳。可此刻仰起头来与阿卓兰对视的呼衍娜,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意。
“我和敬王殿下,是真心想扶持您继位的。绝非试探。”
阿卓兰的目光在呼衍娜脸上停留了很久:“是吗?你是乌维的正妻,又怀着他的骨肉。你为何——不想让自己的夫君继位呢?”
呼衍娜垂下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,那隆起的弧度在深色胡服的遮掩下越发明显。
敬王仍站在帐门处,背对着二人,像一柄插在门边的长枪。
呼衍娜抬起头来,她的唇抿得很紧,紧到几乎看不见血色:“大公主,请看我。”
她的手探向腰间,纤长的手指摸索到腰侧,解开一枚暗扣,从腰带内侧取出了三根金针。
呼衍娜没有回答。她深吸一口气,指尖捏住第一根金针,对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那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迟疑。针尖刺入衣料,扎入皮肉。
阿卓兰的瞳孔骤然一缩:“你要做什么?”
她闪电般出手,五指如钳,一把攥住了呼衍娜的手腕:“你疯了?你腹中还有孩子!”
“大公主,不必紧张。”呼衍娜顿了顿,垂眸看了一眼那根悬在小腹上方的金针,“我根本就没有身孕。”
阿卓兰的手指僵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呼衍娜没有再解释,她抬手,轻轻掀开了衣襟的下摆,低下头将第二根金针扎入小腹,随即是第三根。
呼衍娜露出的一小片肚皮上,三根金针呈品字形排列,而在金针扎入的位置周围,那原本微微隆起的弧度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——消退。
那隆起的腹部一寸一寸地瘪了下去,深色的衣料重新贴上了腰身,勾勒出一道纤细而平坦的轮廓。
阿卓兰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: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呼衍娜放下衣襟,将衣裙整理妥帖,又伸手将那三根金针一一拔出。她直起身来,深吸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。
“我一直在欺骗左贤王。所谓的‘身孕’,不过是每日以金针封穴、以药水敷腹造出的假象。”呼衍娜转过身,面对着阿卓兰,那双眼睛里有火光跳动,“我真的爱的人——是敬王。”
阿卓兰张了张嘴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——这个在她印象中永远低眉顺眼、柔弱无骨的左贤王妃,忽然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。那些她在呼衍娜身上见过的怯懦、顺从、隐忍,在这一刻全部剥落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呼衍娜。那目光里有惊讶,有审视,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那或许是同为女子的共情,又或许是同为强者的敬意。
呼衍娜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躲闪,没有回避:“现在,大公主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。您随时可以去大单于面前揭穿我,也可以去左贤王面前告发我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:“届时,我将死无葬身之地。现在——您可以相信我们了吗?”
她看着呼衍娜,看着这个女人在将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之后,眼里竟然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坦然的等待。
过了许久,阿卓兰终于动了。她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好吧。我相信你们了。”
呼衍娜的睫毛微微一颤,紧绷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一松:“可是——我不敢去争。”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微微发涩:“若是不争,无论谁成为下一届草原的主人,我都会有安稳的一生。我若是争,输了——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敬王转过身来,月白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,他的面容清隽如玉,眉目间是一贯的从容与沉静:“你若赢了,可以使大匈奴获得真正的和平,可以让周边部落休养生息,不必再受战火涂炭。你也可以,和你爱的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。”
阿卓兰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敬王直起身:“可若是左贤王继位。他一定会继续挑起对大旭的战争。他也不会同意大公主与鲜卑族王子那桩婚事。”
阿卓兰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片刻后,她只吐出一句话:“容我思考几日。”
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今日大单于宣布拥立乌尔赫王子为新一任右贤王,左贤王乌维必不会坐以待毙。”敬王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只三日。三日内,请大公主给本王答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