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难怪我听隔壁妯娌们都说江参军是好人,怎么偏偏就开除了你!我看就是你自己这张嘴害了你自己!”
刘铁柱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,嘴唇翕动了几下,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李三娘不再理他,转过身来,迈步上前,朝江如愿又走近了两步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可目光却出奇地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点燃了,烧得又旺又烈。
“江大人!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,可这次没有哭腔,没有示弱,只有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儿,“我干!”
她挺了挺胸膛,像是要把自己这一辈子积攒的底气都挺出来。
“我种地织布、修家里的农具,我什么活都能干!这工匠的活我虽然没干过,但是我能学!邻居们都说我脑子快——我肯定能学会!”
江如愿看着面前这个腰圆膀阔的妇人,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亮亮的眼睛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。
那笑容不大,却暖得很,像是冬日里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日光。
“好。”她重新坐回椅子上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蘸了蘸墨,在砚台上舔了舔笔尖,抬眼看着李三娘,“大姐,你叫什么名字?在咱们这儿登记吧。”
李三娘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又大又亮,像是阴了半个月的天忽然出了太阳。她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睛,声音还是有些抖,可那份欢喜却是藏也藏不住。
“我叫李三娘!草头李,一二三的三,娘子的娘!”
江如愿笔下生风,“唰唰唰”地写上了花名册,一边写一边说:“三娘,明日一早来上工,记得穿利落些,别穿这种大袖子的——被机器绞住了,我可不赔你衣裳。”
李三娘“嗳”了一声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旁边的刘铁柱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是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扭过头去,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。
江如愿余光瞥见,笔尖顿了顿,嘴角又往上翘了翘。
她没说话,低下头,继续写。花名册上,又多了一个名字。
江如愿的日子过得像是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钟——白天泡在工坊里,叮叮当当地带着工匠们研究火炮,满手铁锈,满脸烟灰,活像个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;晚上溜进宁怀屹的院子,哼哼哈嘿地练武功,被那个傲娇的男人指使得团团转,腿都快踢到天上去了。
偶尔赶上休息日,她也会偷个懒。
有时去城外的草地上散散步,放放风筝。那风筝是她自己糊的,歪歪扭扭的,飞起来像一只喝醉了酒的蝴蝶,引得路过的孩童们哈哈大笑。有时——更多的时候——她会厚着脸皮跑去建安侯府蹭饭。宁娇寰见了她总是笑盈盈地拉着她坐下,吩咐厨房多加两个菜;宁怀屹嘴上说着“又来蹭饭”,筷子却总是悄悄地把她爱吃的菜往她那边推。
日子平淡,却也踏实。
树叶从枯黄到飘零,从飘零到化作泥土。
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江如愿站在工坊门口,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哈出一口白气,搓了搓手,又转身钻回了炉火通明的工坊里。
雪越下越大,从细细碎碎的小雪粒,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片,一层一层地覆在屋顶上、墙头上、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。整个上谷郡像是被盖上了一床厚厚的白棉被,安安静静的,只有工坊里的锤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。
严冬过去了。
屋檐下的冰凌一根一根地化成了水,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墙根的雪堆渐渐矮了下去,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和星星点点的绿意。
等到四月的时候,上谷郡已经是一片鸟语花香了。
桃花开了,杏花开了,连墙角的野蔷薇都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枝头,粉的白的红的,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子。蜜蜂嗡嗡地叫着,在花丛间忙忙碌碌地穿梭,肥嘟嘟的身子蹭得花瓣一颤一颤的。
江如愿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,胳膊抻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——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来的小臂不再是刚穿越来时那两根细细的柴火棍了。肌肉鼓鼓囊囊的,虽说不算夸张,却结实得很,线条流畅得像一把拉满的弓。她握了握拳头,手臂上立刻隆起一道硬邦邦的弧线。
她试着弯了弯胳膊——嚯,还真有块头。
“不错不错,”江如愿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,满意地点点头,自言自语道,“再练几个月,我都能去参加相扑比赛了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声响。
不是雷。
江如愿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是有千万只马蹄同时踏在大地上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她抬起头,往北边望去——
天际线上,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缓缓推进。
那不是乌云,不是鸟群。
是骑兵。
乌泱泱的一片,从地平线的尽头铺天盖地地涌来,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,裹挟着尘土和杀气,直直朝着上谷郡的城墙压了过来。马蹄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,连刚刚还明媚的日头都变得昏黄暗淡。
“冲啊——”
喊杀声震天动地,从数里之外传来,依然震得人耳膜生疼。那声音里带着野蛮的狂热和嗜血的兴奋,像是一群饿狼在扑向猎物时发出的嗥叫。
右贤王!他又来了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城楼上的警钟急促地响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尖锐而刺耳,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划破绸缎。那钟声撕碎了上谷郡的宁静,也撕碎了满城的鸟语花香。街上的百姓愣了一下,随即四散奔逃,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着货物,母亲们抱起孩子往家里跑,鸡飞狗跳,一片慌乱。
宁怀屹几乎是在钟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就动了。
他一把抓过挂在墙上的长剑,大步流星地冲出房门,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肃杀之气,眉宇间像是有寒霜凝结。他翻身上马,一勒缰绳,战马前蹄腾空,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。
“众将听令——随我出城迎敌!”
他的声音不算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。那种沉稳和果决,像是一根定海神针,将骚动不安的军心稳稳地按了下去。
士兵们列队出城,铠甲碰撞的哗啦声、脚步声、马蹄声混成一片,整齐而急促,像是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。
与此同时,兵器库那边也炸开了锅。
江如愿一路狂奔到库房门口,气喘吁吁地推开那扇沉甸甸的大铁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一股混杂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库房里的景象,眼睛慢慢地亮了。
三百台火炮。
整整三百台。
黑漆漆的炮身整齐地排列在库房里,在从窗□□入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每一台火炮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,炮口朝外,威风凛凛,像是一排沉默的猛兽,只等一声令下,就要张开血盆大口。
江如愿走上前去,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台炮身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她的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五个月的心血,五个月的汗水,五个月的叮叮当当和灰头土脸——全在这了。
她转过身,走到库房角落那只巨大的密码箱前。箱子是铁铸的,沉得很,她一个人搬都有些费劲。箱盖上装着一排精密的密码锁,齿轮咬合得严严实实,没有她亲手转动,谁也打不开。
箱子里,是六百颗圆滚滚的火炮弹药。
黑黝黝的,沉甸甸的,每一颗都灌满了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期待和底气。
江如愿拍了拍箱子,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
“等着吧,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和紧张,“今天,咱们让那个右贤王开开眼。”
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