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那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:“男女不限。”这四个字落在那些粗布衣裳的女子眼里,比什么“高薪诚聘”都要晃眼。
是以来的大多是女子。有膀大腰圆的寡妇,有精干利落的小媳妇,还有几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丫头片子。她们排着队,叽叽喳喳地聊着天,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——那光里写着的,无非是四个字:我能行么?
江如愿在工坊门口搭了个简易的台子。说是台子,其实就是两张条凳搁了块门板,上头铺一层粗布,摆上笔墨纸砚。她就往那儿一坐,袖子一挽,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,开始了面试。
每个人过来,流程都差不多。
先看手。江如愿把对方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瞧,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纹路,专找那硬邦邦的老茧。有茧子的,说明干过粗活,心里有数;没有的,她也不急着撵人,只是多问两句。
看完手,把脉。三根手指搭在腕间,闭目片刻——不是看病,是摸底。身子骨太虚的,风一吹就倒的,造火炮这种重活怕是扛不住。
把完脉,问话。会认数么?会看尺子么?加减法能算明白不?问得随意,像是在唠家常,可每一句都暗藏玄机。
问完了,她还要正色提醒一句:“这活累得很,脏得很,不怕苦不怕脏的才能干。若是吃不得这份苦,现在说还来得及,免得日后叫苦连天。”
每个人,从头到尾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快得像切瓜。
两天下来,江如愿从这上百号人里头,生生挑出了三百名。一百个男工匠,两百个女工匠。个个都是她亲自过目的——勤劳肯干,做事踏实,看着就让人放心。
三天的休息日一晃而过。
第四日清晨,江如愿换了身利落的短打,腰里别着图纸,手里拎着锤子,亲自领着这三百名新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工坊。老工匠们站在一旁抻着脖子看,有好奇的,有不屑的,也有暗暗捏了把汗的——这么多人,可别把工坊给掀了。
江如愿也不废话,上来就教。
教什么?教冶炼。教锻造。教怎么把铁矿石烧得通红,怎么一锤一锤地砸出精钢,怎么把那滚烫的钢水铸成炮筒的形状。她讲得仔细,做得利落,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,倒像是在自家后院干了十年的老铁匠。
老工匠们起初还端着架子,看了半天,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。那几个原先背地里嘀咕“一个女娃娃懂什么”的,也悄悄地闭了嘴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。
白日里,江如愿泡在工坊里,跟工匠们一起挥汗如雨,叮叮当当地砸铁炼钢。到了晚上,月上柳梢头,她便悄悄溜进宁怀屹的院子,跟着那个傲娇的男人学武功。一个教得勉强,一个学得拼命,倒也算相得益彰。
一个月,弹指而过。
这日的工坊,格外热闹。
江如愿坐在案桌前,面前摆着一口沉甸甸的大木箱。箱盖一掀——嚯!白花花的碎银子码得整整齐齐,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。她手里捏着花名册,一个个地点名,一个个地发钱。每一个上来领薪水的工匠,她都亲手把银子递过去,还要补上一句:“辛苦了,下个月继续努力。”
拿到钱的人,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。有人把钱袋子攥得紧紧的,生怕飞了;有人当场就数了起来,数一遍不放心,又数一遍;还有人把钱举到鼻尖底下闻了闻,啧啧称奇:“这银子味儿,真香!”
正热闹着,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工匠拎着钱袋子,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江如愿跟前。
他站了好一会儿,搓着手,欲言又止,脸上那表情像是便秘了三日。最后还是江如愿先开了口:“王大叔?你有事?”
老工匠的脸腾地红了。他垂下头,吭哧吭哧地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:“江……江参军,您刚上任那一日,小的我还说您给大家发双倍薪水是骗人的……小人我……我跟您道歉!”
他说完,深深地弯下腰去,那佝偻的脊背几乎折成了直角。
江如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。那笑容明朗得像三月里的春风,不带一丝芥蒂:“哪里的话!大家都没相处过,彼此还没建立信任,这是正常的!”
她伸手扶了扶老工匠的肩膀,语气轻快得像在哄自家叔伯:“再说了,您什么时候骂我了?我根本就没听见呢!哈哈哈。”
老工匠抬起头,眼眶竟有些泛红。
众人哄堂大笑。
笑声还没落地,工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——吵吵嚷嚷的,像是有谁在跟守门的护卫争执。
“放我们进去!我们要见江参军!”
那声音又急又凶,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不甘。
江如愿微微侧了侧头,竖起耳朵听了片刻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她放下手中的毛笔,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、三分了然,还有四分努力压制却怎么也压不住的……幸灾乐祸。
“是谁呀?”
门口的护卫探进半个身子,抱拳禀道:“禀江参军,是上个月被开除的刘铁柱!吵着要见您!”
“哦?”江如愿的眼睛弯了弯,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。她飞快地抿了一下唇,把那点得意硬生生压回去,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,“他来做什么?是走的时候工钱没结清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