陇西大旱,赤地千里,继而蝗灾四起,颗粒无收;江南连月暴雨,江河泛滥,堤溃田淹,百姓流离;北境蛮族又趁乱叩边,烧杀劫掠,边关告急。
一地灾荒未平,一地水患又起,北疆烽烟再起,四方扰攘,全压在了东宫这位储君的肩上。
成葱握着奏疏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看得明白,兄长身居东宫,身负天下,看似尊贵,实则步步维艰。为了兄长,为了守护这份风雨飘摇却来之不易的安稳,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次日,他主动请缨,入神机营从军。
自此放下身份尊荣,从一名普通士卒做起,身披甲胄,手执兵械,与兵士同操练、同值守。烈日下不曾叫苦,风雪中未曾懈怠,凭着过人的毅力与聪慧,在一次次演练与历练中稳步成长,从无名小卒一路披荆斩棘,凭实打实的军功与统兵之才,最终在而立之年稳坐神机营最高统领之位,官拜总督京营戎政,成为太子最坚实的倚仗。
自从诊出婉婉这一胎是双生,无情便再不肯离开她半步,连郁儿靠近都要仔细拦着。他素来心思缜密,深知女儿身上常年带着些说不清的药物残留,半点都不敢大意。
成葱见父亲这般紧张,自己也跟着日夜悬心。全天下医术最高明的便是母亲,可偏偏医者难自医。
成郁也跟着紧张起来,往日里活泼开朗的小丫头,如今竟格外乖巧懂事,每日安安静静跟在哥哥成葱身边,半点脾气也不闹。她也晓得娘亲腹中怀着弟弟,身子重、不易安歇,近来连自己常摆弄的那些药草药物,都主动少碰了,生怕一丝药气飘过去,扰了娘亲与腹中孩儿的安稳。
母亲本就骨骼纤细,如今一胎双生,腹中胎儿日渐长大,身形看着便格外惊心,连行走坐卧都比寻常孕妇艰难数倍。不只是姨母一日三趟地过来探望问询,就连皇帝舅舅与皇后舅母也时时挂心,遣人送来无数滋补安胎之物。府中上下、至亲之人,更是个个小心翼翼,连说话都放轻了声调,生怕惊扰半分。
可满府上下皆悬着一颗心,唯独婉婉是最放松的那一个,神色安然,不见半分慌乱。
这一日,像是约好了一般,一众至亲竟齐齐聚在了公主府中。众人此番前来,原是商议要接成郁去自家小住一段时日,免得她年纪尚小,一时不慎扰了婉婉静养,也让无情能更安心。整个公主府里,都透着一股既紧张又温柔的默契……
皇后抱着成郁,声音里满是宠溺:“我们无忧最懂事了。到了宫里,住在我那里,宫里的御厨会给你备着爱吃的小点心,我还让医女带你去太医院,还能日日跟着哥哥姐姐玩耍,可比在府里自在多了。”
姨母一把搂过成郁,语气温柔又笃定:“无忧,你且放心去宫里住个十天半月的,然后姨母让你姨夫接你回百草堂。你娘亲身子日渐重起来,没有心力照顾你,你去了我那里,反倒让她少了几分牵挂。”
无忧郡主仰着小脸,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,认真地点头:“我听姨母的话……我会乖乖听话,不惹麻烦,也不让娘亲累着。”
“不用我们无忧乖乖听话!只要你开心,你爹爹和娘亲才会放心!神侯府里那些泼猴许久没试药了,都上房揭瓦了!就等着无忧帮我收拾他们呢!”楚离陌笑着说,抬手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,这孩子怕是被无情前段时间的反应给吓着了吧!
紫罗公主也跟着说:“轮流住就好,多换地方,住得惯多住几日,住得不舒服,就收拾东西换地方!为你开着的门有的是!”
凌依依连忙跟着应和,只是话不多,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。她实在是怕自家那两个皮猴儿太过闹腾,平日里铁手在家还能镇住场面,真要动起手来也有他撑腰。可一旦他不在,自己只得天天拿着棍子追着两个小子跑,这般泼辣模样,她生怕惊扰了眼前温温柔柔的无忧。真等无忧轮到去她家住的时候,她才知道有个闺女的好——有人帮忙端菜盛饭,有人帮忙端茶倒水,连两个小儿子都跟着乖了不少。不行,她得再生个闺女!当然,这都是后话。
众人簇拥着无忧往内院走,去与婉婉道别。
远远瞧见婉婉靠在软榻上,脸色虽有些苍白,眉眼间却满是笑意。无忧立刻挣脱大人的手,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,在想扑进娘亲怀里时,自己生生停住了,然后被无情一把抱住,揽到了怀里……
温婉儿伸着手也没有接到她,不免瞪了无情一眼:“崖余,你太紧张了!我不是易碎的琉璃。这次之后,我是再也不敢生了!”
无情把女儿放下,却没有让她靠近婉婉,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耳垂:“郁儿,别跑得太急了!”
成郁掰着手指,神采飞扬:“娘亲!我要去宫里、去百草堂、神侯府,还有太医院和六扇门,你要乖乖吃饭,好好养弟弟,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!”
婉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,指尖带着暖意:“我的女儿,真的长大了。你去了要听长辈的话,想你爹爹了就回来。娘亲也在这里等你,等你回来,就能见到两个小弟弟了。”
无情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无忧身上,带着几分温和的叮嘱:“郁儿,你只要开心就好。若有不开心的事,或是想你娘亲了,就遣人传信回来。你想去哪都成。”
成葱也跟着点头,把一个装着十二色糕点的食盒递到旁边丫头手里:“这是我吩咐厨房做的,都是你爱吃的,你路上吃。到了那边,要是想哥哥了,我就天天过去看你。”
无忧看了看食盒,笑弯了眼,又抱了抱哥哥,最后才在亲人们的簇拥下转身。走到门口,她还回头挥了挥小手,脆生生喊:“娘亲!爹爹!哥哥!我会好好的,你们也要记得想我呀!”
看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下,后面跟着一群大包小包的人,公主府里紧绷的那根弦,终于松了大半。婉婉靠在无情怀里,轻声道:“这下,你总算能安心些了。”
无情揽紧她,声音低沉又安稳:“嗯,你只管安心,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殊不知小孩子心性最是纯粹,无忧郡主离开家后,反倒比在公主府里更自在快活。一众长辈将她捧在手心里疼宠,吃穿用度样样精心,玩伴相伴日日嬉闹,彻底沉浸在无拘无束的欢乐里,半点离愁都没有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竟连只言片语的念想都没传回家中,哪里有半分受委屈的模样,分明是乐不思蜀,早把牵挂娘亲的小情绪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府里众人得知后,悬着的心反倒彻底放下,温冰儿笑着摇头:“这小丫头,倒是会享福,咱们也能彻底安心守着婉儿了。”
无情看着婉婉柔和的眉眼,眼底也漾开浅浅笑意——只要妻儿皆安,便是他最盼的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