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世轮回只为一人
无情再睁眼时,周遭的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悸。屋子陈设清雅素朴,梁柱的雕花、窗棂的纹路,没有一处是他记忆里百草谷的清幽,也没有神捕司的肃然。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,四肢刚一动作,整个人便猛地一僵——腿脚轻捷灵便,落地平稳无半分滞涩,那是他早已失去的健全。
他猛地抬起手,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白胖胖、软绵绵、肉乎乎的小手,肌肤细腻,指节圆润,分明是几岁稚童的手。
无情呆坐在床边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不是已经……在百草谷,抱着婉婉冰冷的身子,守着一谷药香,心如死灰了吗?他明明已经战死在港口,血尽而亡了啊?可如今,四肢健全,腿脚灵便,身躯竟变成了一个孩童的模样?一个荒诞却唯一能解释此情此景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:轮回转世?不对,这更像是借尸还魂!
那铁手、追命、冷血,他们三个是不是也变成了孩子?
那婉婉呢?婉婉是不是也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?一念及那个温柔安静、周身萦绕着暖阳与药香的女子,他心口便传来熟悉的剧痛,几乎窒息。
纷乱的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,破碎、嘈杂、混乱不堪——家破人亡的火光、冲天的浓烟、撕心裂肺的哭喊、亡命天涯的恐惧……成崖余?还是这个名字,不是他,却又偏偏与他的灵魂绑定。
他还没来得及理清一切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轻轻推开。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缓步走入,身姿挺拔,步履沉稳从容,气度渊渟岳峙,内力之深厚,唯有世叔可比。可奇怪的是,即便气势慑人,他心中却生不出半分防备,只觉得莫名的安稳与熟悉。
男子走到床边,垂眸看着他,眼神温和,裹挟着怜惜与笃定:“醒了,可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声音低沉安稳,入耳便让人心神安定,“我是诸葛正我。以后你就叫无情,安心住在这里,跟我习武读书。你可以叫我——世叔。”
无情怔怔地望着他,原来是世叔。样貌、年纪、气息,都与他记忆中的诸葛正我截然不同,可那眼神里的温润、那护犊般的姿态、那一句“世叔”,却分毫不差。
心,瞬间落了小半截。还好,他还是无情。还好,世叔还在。这么说来,铁手、追命、冷血,他们三个,也一定还在。他们四个,终究还是兄弟。这一世的家破人亡与前世不同,但父亲、母亲的名字从未改变!那婉婉呢?她是不是也像上一世那样,家逢劫难,被人救走了?
他急不可耐,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,抬头紧紧盯着诸葛正我,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:“世叔,我爹娘呢?婉婉呢?”
诸葛正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语气温和却带着叹息:“等你身体恢复,世叔带你去祭拜你爹娘。好好习武,他们才能安息。至于你说的婉婉……我并不知道她是谁。”手掌落下,温柔的暖意包裹着他的头顶。
无情尴尬地偏了偏头,想躲,却终究没能躲开——不一样了,世叔根本不知道婉婉的存在。
婉婉……是他前世的妻,是她用生命去爱,却终究没能留住的人!可现在,他只是个孩子,这话又如何说得出口?
他猛地回过神,双手在身上、床上慌乱翻找,小脸急得发白:“我的玉佩呢?世叔,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玉佩?”
那是他与婉婉的定情信物,刻着“婉”字,是两世之间唯一能证明两人羁绊的证据。找不到它,他就像丢了魂——它碎了!为了替他挡下致命一剑而碎!即便婉婉不在了,它也拼尽了全力护他周全!
诸葛正我在床边坐下,轻轻按住他微微发抖的小手,沉声道:“别急,等你身体好了,我们慢慢找。一定会找到的。”
无情双手紧紧攥成小拳头,放在膝盖上,指节泛白。他抬眼,目光落在床幔上,小小的身躯里,藏着一颗历经生死、痛失所爱的灵魂。
“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坚定得不容置疑。一定会找到玉佩,一定会找到那个弄丢了的人。这一世,他不再残缺,不再受制于人,更要潜心习武。上一世,是他太过无能,被擒、被下毒,连累婉婉为他解毒、耗尽生机;这一世,谁也别想再伤他,谁也别想再伤他的婉婉。权谋、江湖、公义,都往后排。这一世,他的婉婉,是心尖上的珍宝。只要她平安、健康、笑着站在他面前,至于血仇,他自有记忆,自有办法解决,绝不会让它打乱自己的人生。
开始读书习文后,他才惊觉,这一世早已不是大宋,光阴流转三百余年,已是大明的天下。神捕司不复存在,他居住的地方,变成了神侯府。
家仇、灭门的时间与缘由,全都变了。世叔的样貌变了,兄弟四人相遇的时机也变了。可万幸,他还是无情。铁手、追命、冷血,也一个不少地陆续出现在他身边,只是,他们都没有前世的记忆。
铁手依旧沉稳重情,却困在“克死妹妹”的自责中,这一世,没有游冬的出现;追命还是跳脱爱闹,眼底却藏着无家可归的漂泊,他少了前世的亲人,却多了更深的孤寂;冷血沉默寡言,被灭族之恨啃噬着心神。他们都在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,这些悲痛,与上一世如出一辙。
无情看在眼里,却不能说,不能点破。有些痛,只能自己熬过去。他能做的,就是比任何人都疯魔般地习武学文。前世的武学根基、暗器手法、心智谋略、江湖经验,早已刻入骨髓。再加上这一世四肢健全、根基完好,加上他日夜不辍的刻苦,武功突飞猛进,一日千里,远远超出同龄人的极限。他逼着自己变强,逼着自己更快,强到足以横扫一切敌人,快到足以在灾难降临前护住想护的人。
空余时间,他便督促铁手、追命、冷血练功,为他们立下目标:
“只有变强,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。”
“只有变强,你才配做英雄。”
“只有变强,才能报仇。”
他将他们一点点拉出深陷的泥沼与黑暗,为他们指引方向,创造希望,像上一世世叔对他们那样,悉心呵护。
不变的身份,跨越三百余年的时空,这一切难道不诡异吗?他们难道仅仅只是一个代号?从灭门遗孤到四大名捕,每一步轨迹都像是被精心设计好的。那么婉婉,一定还是我的未婚妻——我从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,那些被设定的凄惨童年,我从不想背负。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,也不渴求任何人的钦佩,我唯一的执念,就是找到我的婉婉,护她一生周全!
婉婉,她绝不是棋子。她被师傅所救,而那位师傅,是打破宿命的变数,才让她免于襁褓之中夭亡的死局。倘若没有婉婉,我恐怕早已被桑芷琰玩弄于股掌之间,甚至,我可能会对她动了真情。如此想来,婉婉被桑芷妍害死,似乎成了必然的结局?而四大名捕战死渡口,也成了既定的宿命?
不,绝不能如此!我带着前世的记忆跨越时空,拥有同样的身份,相似的经历,可结局,我绝不允许它重蹈覆辙!我一定要找到婉婉,与她并肩,一同改写这被注定的命运,挣脱枷锁,活出属于我们的精彩人生!
光阴似箭,一晃便是六年。他武功已小有所成,少年身姿清俊挺拔,眉眼间风华初露,文治武功只怕早已超过父亲“文武榜眼”的威名。这些年,他从未停止寻找婉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