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以后,次次皆是如此。杀手伏击,冷血浴血苦战,身上伤口叠加,旧血未干又添新伤,玄色衣料早已被血染成深褐,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之中,却凭着惊人的毅力,次次拼死擒下活口,可每当线索即将浮出水面,凌小骨必定准时现身,一剑灭口,干净利落,将所有指向幕后的线索尽数斩断。深山之中,杀机无处不在,冷血如坠无间炼狱,眼前是无尽的杀手,身后是断他线索的凌小骨,步步皆是死局,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,目光如狼般锐利,死死咬着完颜充的踪迹不放。
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内外,铁手与追命已是不眠不休三昼夜。两人领了诸葛先生之命,追查人口失踪迷案,线索层层指向盘踞京郊的人贩子头目邓发,此人手段狠辣,牵扯甚广,极有可能与完颜充、蔡京一党有所勾连。为擒住邓发,铁手以刚猛内力破开对方藏身的暗寨,追命则凭借绝世轻功,堵死所有退路,一番恶战之后,终于将这恶贯满盈的头目死死按在地上,锁链加身,押回神侯府暗牢。
暗牢之内,阴湿寒冷,烛火昏黄摇曳。铁手面色沉如寒铁,追命敛去玩世不恭,神色肃然。两人用尽办法,严刑逼供,邓发起初嘴硬如铁,抵死不招,直到铁手以内力震断他周身筋脉,追命以追魂腿法点遍他痛穴,受尽折磨的邓发终于撑不住,口吐鲜血,颤巍巍吐出一处地址——京北百里外的黑石矿场。
“所有被掳走的人……都关在那矿场里……是上头的人吩咐的……”邓发气息奄奄,话毕便昏死过去。
铁手与追命心中一振,来不及歇息,立刻备马,星夜兼程赶往黑石矿场。可当两人冲破矿场大门,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破败景象:矿洞荒芜,杂草丛生,只有几个老弱矿工在苟延残喘,别说被掳的百姓、完颜充的踪迹,就连半分奸党活动的痕迹都没有。
铁手一拳砸在矿场石壁上,指节渗血,眼中满是震怒:“好一个蔡京!”
追命望着空无一人的矿场,酒葫芦重重砸在地上,咬牙切齿:“我们拼尽全力抓到邓发,逼出的竟是一颗替罪羊的废子!这根本就是奸党布下的迷局,故意引我们来此,混淆视听,拖延时间!”
两人相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焦急。深山之中,冷血还在浴血苦战,步步杀机;京城之内,奸党布下天罗地网,虚虚实实,他们拼尽全力追来的线索,不过是敌人随手丢弃的诱饵,而真正的阴谋,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悄然铺开。
当捕快们冲入矿洞救人,只救出一群被折磨得痴痴呆呆、神志不清的矿工,游冬,并不在其中。
铁手站在狼藉一片的矿洞里,心脏一点点沉下去,几乎要崩溃。他最疼、最护的妹妹,到底在哪里?
荒寂黑矿盘踞在群山褶皱深处,终年被煤烟与浊气裹覆,地表皲裂的黑石缝里都渗着挥之不去的腥臊与绝望。这里是蔡绦私下掌控的人间炼狱,私开矿场、掳民为奴、贩运禁盐、暗贩人口,桩桩皆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,亦是扳倒蔡京一党最致命的把柄。
温庭轩一身灰扑扑的矿工短打,脸涂炭灰,将一身俊朗气息尽数掩去,只留一双锐利如鹰的眼在暗处蛰伏。他靠着江湖上积攒多年的暗线情报,辗转数日才潜入这守卫森严的矿腹,指尖攥着炭笔,在麻纸上飞速勾勒矿道纵横交错的布局,记下禁盐囤积的暗仓方位、被掳劳工的关押据点,每一笔都是能让蔡家万劫不复的铁证。周遭只有矿镐凿石的闷响、监工皮鞭的破空声,以及劳工们压抑的喘息,死寂得如同坟场。就在他将最后一处要害记妥,准备悄然撤身时,一声凄厉至极的女子呼救,猝然撕裂了矿区的死寂。那声音破碎、绝望,混着屈辱与剧痛,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空气里。
温庭轩身形猛地一僵,指尖的炭笔险些落地。他太清楚此刻的处境——矿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监工皆是蔡绦豢养的死士打手,一旦现身救人,数月隐忍的潜伏瞬间作废,好不容易摸到的核心证据将前功尽弃,甚至会打草惊蛇,让蔡绦彻底销毁罪证,扳倒蔡京的最后契机便会就此断送。理智在疯狂嘶吼——走,别管,不能暴露。
可那呼救声越来越弱,混着监工猥琐的狞笑与粗暴的撕扯,绝望得让人心脏发紧。温庭轩常年随师父行走江湖,见惯人间疾苦,却从未能做到铁石心肠。只一瞬的犹豫,他眼底的挣扎尽数化作决断:人命当前,岂能袖手旁观!
顾不得隐藏踪迹,温庭轩足尖一点乱石,身形如惊鸿掠出,衣袖一挥,雄浑内力轰然震开两名正肆意施暴的矿工地痞。那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便被震飞出去,撞在矿柱上昏死过去。
他出手快如闪电,脱下外衫裹住女子残破的衣衫,俯身欲将人抱起,可当视线落在那张沾满煤灰与泪痕的脸上时,浑身血液骤然凝固。瞳孔骤缩,心头巨震。
眼前这姑娘,衣衫被撕得破碎不堪,身上鞭痕、烫伤、石块砸出的伤口纵横交错,触目惊心。最惨的是双腿——膝盖以下扭曲变形,裤脚被血浸透,骨头碎裂的畸形显而易见,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打断,经脉寸断,连一丝动弹的力气都没有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出血,眼神涣散,却依旧残存着一丝倔强的求生之光。
即便满面污垢,温庭轩还是一眼认出了她。是游冬——铁手的亲妹妹,游冬。
他与铁手早年有过数面之缘,深知这位四捕最重亲情,将游冬护得如珠如宝,从不让她沾染半分江湖险恶、朝堂阴私。可如今,本该安稳度日的姑娘,竟被掳进这暗无天日的黑矿,受尽折辱,双腿被断,险些葬身于此。
温庭轩指尖微颤,伸手轻轻搭在游冬的腿骨上,只一探,心便彻底沉了下去。
常年闯荡江湖的经验,让他对骨伤与经脉伤了如指掌——她双腿胫骨、腓骨尽碎,足踝筋脉全断,气血淤滞堵塞,伤重到骇人的地步。寻常大夫连正骨都无从下手,更别说续接经脉,若是再耽搁下去,腿便彻底废了,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。
游冬被剧痛与恐惧折磨得意识模糊,勉强睁开眼,看着眼前陌生却眉眼温和的男子,嘴唇翕动,微弱地吐出几个字: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一语未落,便痛得昏死过去。
温庭轩心头一紧,再无半分迟疑。他将搜集到的矿场证据麻纸迅速藏入怀中,俯身小心翼翼抱起游冬,动作轻得不敢碰她碎裂的骨头。怀中的身躯轻得吓人,满身伤痕烫得灼手,断腿处的疼痛让她在昏迷中仍不住轻颤。
潜伏取证已前功尽弃,可他不后悔。
黑矿的警报已被惊动,哨声尖锐刺耳,大批监工死士正朝着此处围来。温庭轩固定好游冬,眼神冷冽如刀,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。
他必须带她走。以最快的速度,找最好的大夫,保住她的双腿,保住铁手唯一的妹妹。就跟自己不能失去妹妹一样,他完全理解一个哥哥的心理。至于蔡绦的罪证、扳倒蔡京的计划……此刻都比不上怀中这条奄奄一息的性命。
风声呼啸,矿道昏暗,温庭轩抱着重伤的游冬,纵身冲入重重杀机之中,身后是追兵的喊杀,身前是未知的险途,而一场牵动神捕司、引爆朝堂风暴的巨变,也因这黑矿之中的意外相逢,彻底拉开了序幕。
他当机立断,沉声道:“你这伤,天下只有我妹妹能治。我送你去百草谷。”
游冬早已吓得六神无主,泪水涟涟,只能拼命点头,听到百草谷,心间一松。
温庭轩先将获救的苦役们安置在山下隐秘村庄,再亲自护送游冬,一路疾驰,平安送入百草谷,交到温婉手中。安顿妥当,他又搬出那套拙劣的借口:“我回京通知铁手与铁斧,让他们放心。”